第70章御史台,仪贞再受审
午膳后,下人通传有人拜访,是谢瑛代表伯爷和伯夫人,领着谢缙亲自登门给仪贞和琼扇赔礼道歉了。
仪贞的小院儿本就不大,这会子更是挤满了人。谢瑛步入正厅,先拱手作揖,姿态做得十足。再抬眼时,微微愣住。上首仪贞端坐,旁边是执帕拭泪的琼扇,琼扇旁边,则是近些年来常出现在他梦魇里的故人。
谢瑛不期在此遇见郑花雁,此刻浑身僵住,像被谁点中了xue道,后头预备好的赔礼话竟一句也吐不出来。
琼扇和谢缙悄悄打了个眼风,琼扇藏在帕子后的那张脸,极得意地朝他飞了飞眉毛。
谢缙连忙把腰欠得更深。
至于郑花雁,在谢瑛进来时,她便很合时宜地低下颈子,不敢再抬眼了。
仪贞端了茶来喝,拿杯盖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把厅上众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她看见谢瑛一刹那的愣怔,看见谢缙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看见郑花雁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也看见琼扇和谢缙之间那道旁人不易察觉的、默契十足的眼风。
她搁下茶盏,心里头慢慢浮起一句旧话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如今这局里,谁人是螳螂,谁人是黄雀,谁又是那执弹弓的童子,一时竟也瞧不分明了。
便是此时,琼扇恰到好处地抽噎了一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又细又软:“兄长来了?劳兄长亲自跑这一趟,真真折煞我了。”
谢瑛这才回过神,忙把目光从郑花雁身上撕下来,拱手道:“弟妹说哪里话,是谢缙这浑账东西惹你生气,父亲母亲知道了,气得什么似的,命我押着他过来给太太和你赔不是。”说着回头瞪了谢缙一眼。
谢缙便顺势上前,一撩袍子跪了下来,垂着头,声音还有些赌气似的:“岳母大人,都是小婿的不是。昨日酒后失德,说了些混账话,今晨又与琼儿争执起来,叫她受了委屈。方才父母兄长狠狠责罚过小婿,现下特来请罪,请母亲原谅。”
琼扇接过话:“父亲母亲虽罚了你,可那位凤花姑娘还在等你。”
谢瑛道:“弟妹,凤花姑娘实属误会,此事我可解释。”于是便说出凤花实系卖艺不卖身的身份,又说凤花是被谢缙好友包了的,不过是同一桌上吃席,与她多说了几句,联了几句诗,旁的再没有了。
按照过往,仪贞是不信这些话的。可昨夜知晓这一切不过是琼扇夫妇的计策,也就顺着话道:“当真?”
谢瑛忙作揖:“千真万确,我已领人查明,亲家太太若是不信,我即刻将人证悉数传来,当面与太太对质。”
仪贞摆了摆手:“罢了,没得晦气。既然你今日代表你父母过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虽说谢缙与凤花没什么,可到底不成体统!正经经的官宦郎君,岂会赴那种宴席?”
谢瑛悄悄勾了唇,侧过脸,又斥谢缙:“听见没有!混账东西,惹得父亲、母亲和亲家太太一齐为你心烦!”
谢缙忙磕头:“母亲教训的是,小婿都记下心了,日后再不敢了。”
这厢谢缙磕了头道了歉,此事便算揭过去了琼扇拿眼角一掠,早瞧见谢瑛的目光又悄悄地往郑花雁那边瞟了过去,那眼神仿佛被一根丝线牵着,拉回来又放出去。她便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拿帕子掩着半边脸:“娘,我脸都哭花了,头发也乱了,我先回屋里篦一篦头。”走到谢缙身旁时,琼扇拍了下他的头:“快起来罢,跪着像什么样子,我可受不起你这样的大礼。”
仪贞便也起身:“我陪你一起过去罢。谢家大哥儿,你们先请自便,万莫客气。”
一时间仪贞和琼扇都去了,谢缙还跪在地上,扭了半截身子去望琼扇的背影。那背影拐过廊角,衣角一闪,最终连个影子也不见了,谢缙乞求道:“哥,我……”
“赶紧滚罢!”
谢缙得了恩准,立刻起身,追琼扇去了。
屋里便只剩下谢瑛和郑花雁。
自刚刚谢瑛进来,郑花雁便低下头,睫毛垂得低低的,一张脸绷得紧紧的,那两瓣桃花似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谢瑛近前一步:“你怎么在这?”
郑花雁没吭声。
他有些犹豫:“你,还好吗?”
“好不好的,不都那样了嚒。”
“我听闻你与那个人……和离了。”
郑花雁瞭了他一眼,起身要走:“我去看看琼儿。”
谢瑛忙握住她的腕子:“那丫头有缙儿和她母亲陪着,轮得到你来操心?”他声气更急,“花雁,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江南吗?”
郑花雁抬头时,眼底已经蕴了一层薄薄的泪,晶莹剔透,窝在眼眶里就是不肯落下来。她想抽回手,却抽不开,只得说:“日子过不下去,只好进京来投奔亲戚。可惜他们都不管我,我只好来找缙儿和他媳妇。”
“你怎么不来找我?”
郑花雁噙泪冷笑了声:“若非拜你所赐,我如今岂会沦落到这步田地?”说着,她猛地侧过身,抽出一方帕子,按在眼角上。
另一间屋里,仪贞拿了把檀木梳,正给琼扇篦头。谢缙快步走了进来,先规规矩矩地作了个礼:“母亲。”
琼扇透过镜子瞄了他一眼:“好啦,好啦,这里只有你我和母亲,快松泛些罢。膝盖跪得疼不疼?”
仪贞也笑着指了后头的绣墩:“缙儿,你坐那儿罢。”
谢缙闻言,脸色陡然一沉,方才浮在面上的赔笑与小心翼翼荡然无存。他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仪贞和琼扇之间来回扫了一遭。这对母女坐在一处,一个梳头,一个挨着,融融泄泄的模样,像一幅画儿似的。原来,琼扇把他们的秘密告诉仪贞了。那么,玉扇也会知道罢?然后赘婿也会知道?他慢慢握紧拳。
那头琼扇和仪贞还在说话,对谢缙的沉思浑然不觉。
正此时,云苓匆匆进来,神色焦急:“太太。”
仪贞朝她笑:“怎么了?”
云苓道:“外头来了几个官服的人,说奉口谕请太太您去问话。”
“我?”仪贞的手一顿。
*
御史台的衙门在皇宫东侧。灰墙乌瓦,门前的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眼睛瞪得滴溜儿圆。
这是仪贞这辈子头一遭来这种地方。虽不曾进正堂,但此刻坐在偏厅里等,她心口还是扑通跳得厉害。
偏厅不大,四壁空空,没什么陈设,唯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字,笔势凌厉地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落款处盖了御史台的官印。仪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猜不透、也想不到。
为什么把她传到这儿来?
奉口谕?皇帝的口谕么?可她一个寡妇,既无诰命在身,也非朝廷命官,能犯什么事?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通传的小吏挑帘进来,说“主审大人请徐太太移步说话”。仪贞站起来,理了理裙裾,跟着他穿过一道短短的甬道,走进一间比偏厅大得多的屋子。
上首坐着三个官服男人,当中那个五十岁上下,朱红官袍,银鱼袋,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短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两旁的两人都年轻些,低着眉正在翻卷宗,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坐在当中的赵御史抬起头,扫了仪贞一眼,然后缓缓点了下头:“徐太太,请坐。”
仪贞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在坐下去的一瞬间,仪贞脑子里飞快地把过往二十年的事过了一遍,却找不到一件值得让她被皇帝口谕传来御史台问话的。
“本官姓赵,御史台侍御史。”赵御史不急不慢,“今日奉旨请徐太太过来,有几件事要当面问清楚。太太不必紧张,你并非犯人,只是此案牵涉的几处产业,与你名下产业有关,须得向太太求证。”
仪贞第一反应是去年农庄孙有福闹事。这件事上,她原本占理,倒不怕人问。思及此,仪贞挺直脊背,尽量稳声道:“大人请问罢。”
赵御史问的却是寄埋坟的事。
仪贞答道:“我是三日前才知此事。三房瞒了多年,如今我刚刚接手祭田,正在彻查此事。”
赵御史点点头:“寄埋亡者,人之常情。这件事太太心里有数就行。”他翻了页卷宗,“那义庄的事呢?”
“义庄?”仪贞惑道。
京都城中,勋贵人家的祖祠大多设有义庄,拿祭田的收成来资助义庄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口,本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因是善举,又建在祖祠左近,朝廷对义庄的土地历来不过问,也不收地税。于是便有人家钻这个空子,拿义庄的名头来隐匿田产、逃避赋税。
仪贞心想,莫不是三房在义庄里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如今被御史台查出来了?可她转念又想,既然查出的是隐匿田产,何故是御史台来审她?
那赵御史极淡地笑了一下道:“就是你们康家以义庄名义收留流民,转手买卖人口一事。”
仪贞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咽了咽口水:“这事我从不知晓!这些年祭田、义庄都是康家三房管的,我一个寡妇,连祠堂门都进不去,如何插手?”
赵御史立刻追上话:“既然太太从前因寡妇身份受康氏宗族排挤,那么如今是如何获得祭田的管理权?”
仪贞皱起眉,在心里飞快地揣摩着他这句话底下的意思。
赵御史沉下声:“太太,请您如实回答。”
仪贞慢慢开口:“那日,他们把我请到族里公审,污蔑我,逼我把我家的田地也给他们。后来真相大白,他们为了补偿我,就把祭田的管理权给了我。”
“污蔑?污蔑您什么?”
“赵大人!您到底要问什么?”仪贞声音高了起来,“我如今只是个寡妇,既不是诰命,亦非官员,你们到底要审我什么?”
赵御史稳声道:“太太,冷静些。您配合,我们也好早些结束。”
仪贞紧紧攥着袖口的边沿,慢慢说:“他们污蔑我私通。”
“私通的谁?”
“我的一个故人。但是我与他本就有了婚约,将要成亲了,根本不是私通。”
“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还能有谁?”
“比如,”赵御史忽然一顿,“尚书省左丞应菩寿应大人呢?”
仪贞的心咯噔一下。
赵御史接着又问:“当日在祠堂上,应左丞也出现了,是不是?”
仪贞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赵御史微微一笑:“太太,我们已经审过王怀安大人了。”
仪贞只得道:“是,他也在。”
“他在祠堂上帮过您?”
“我们是亲戚,他对我先夫、太傅康行鸿甚为尊重,他帮我,也是应当。”
“是、是。”赵御史颔首称是,“这是自然。所以,应左丞可曾利用他的官声权力,私下里帮过您?”
仪贞在心里迅速思忖着,她斟酌着字句:“应左丞帮过我,这是实情。可那是亲戚间的情分,不是什么‘利用官声权力’。他在祠堂上出现,是因我托女婿去请的。赵大人,应左丞是我先夫的表弟,两家往来几十余年。他若见死不救,那才是冷血无情。天底下哪有亲眷遭难,被人污蔑,做了官的人反倒躲得远远的道理?”
“太太说得有理。可本官还有一事不明,应左丞帮太太,究竟帮到了哪一步?”赵御史道,“比方说,他有没有替太太递过话、打过招呼?有没有在官府那边为您行过方便?祭田归还一事,是否经他从中斡旋?去岁太太家的农庄上有佃户闹事,应左丞带人替太太解难,那么,应左丞可清楚太太名下农庄、祭田如何运转?可曾提过建议?可曾插手其间事务?”
仪贞彻底怔住了。原来今日喊她来问话,实则矛头对准应菩寿。那么,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连她一个远房寡居的亲戚也要被皇帝传口谕,揪到这御史台来盘问?
仪贞心底隐隐地不安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