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照应应菩寿
赵御史又沉声催了一句:“太太?”
仪贞仿佛刚从怔忪中醒过来,低头看时,掌心已腻腻的一层薄汗。
她迟疑开口:“亲戚间的情分……”
坐在赵御史旁边的绿服官儿截住她的话:“太太,问到此刻,想必你也猜到我们为何把你拘过来。方才那些问题,您大约也该思量周全了。好了,接下来,我们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我们要你解释,你再解释。不要再说刚刚那些套头话了。”
仪贞只得称是。
那绿服男人就说:“既然如此,我们便正式开始审了。”
仪贞心想前头那样严肃审她,原来不是正式的。只是这些人为何又审两次,故意给她喘息的机会呢?仪贞想不明白,只好再轻嗯了一声。
三个官彼此对视一眼。才刚还有点笑意的赵御史立刻沉了脸,站起身,声气肃厉:“侍御史赵世恒奉旨有话问康徐氏!”
两旁着绿服的官立时垂头工笔书写。
仪贞急忙抬眼,茫然地望赵世恒,不知该答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还是刚刚那绿服男人,悄声提醒仪贞:“行礼,行礼!”
仪贞急忙也起身行礼:“民妇徐氏……”
赵全恒面无表情:“你与尚书省左丞应菩寿是什么关系?”
“他是民妇亡夫的表弟。”
“往来可密?”
仪贞愣了下。应菩寿犯的事,竟是要从这上头问起?
她斟酌着词句:“我……他与我先夫情谊甚厚,故而我也将他当做嫡亲的兄弟一般。”想了想,又添补道,“他从小儿养在我先夫跟前,与我们康家,是极亲近的。”
两个绿服男人对视一眼,连忙把仪贞的话写下来。
赵全恒:“据尔所言,应菩寿与康家走动频繁,康太傅过世后,与你亦时有往来。这可是实情?”
仪贞咬了咬牙:“是。”
“去岁康家农庄上,有佃户因租税与你们起了争执,是应菩寿替你处置的?”
仪贞正脱口要说“是”,猛地反应过来,今日这三人盘问她,句句不离她与应菩寿的干系,却不曾深究她与应菩寿是否有私。也就是说,他们想知道的,原不在那上头。相反,他们不停地引导她,一句句引着她往“应菩寿插手康家的家事、插手康家的产业”上走。
为什么?
仪贞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些时日应菩寿在朝中轰轰烈烈地闹变法。问来问去,大抵与变法脱不了干系。
那么,她就得抽丝剥茧找出他们想叫她认的,再往反处答。
仪贞抬起眼:“不是争执,是他们绑了我女儿女婿。应大人借了十来个人手给我,我才得以救下女儿女婿。”
赵世恒道:“只是借人手给你?”
“只是借人手给我。”
赵世恒沉吟了一瞬,又问:“去岁朝廷颁布减租恩旨,教天下有产者减租税以惠民。据本官所知,那些佃户闹事,起因便是这个,可对?”
仪贞刚想解释,赵世恒瞪她一眼,她又只得说是。
赵世恒道:“应菩寿可知这些?”
仪贞露出诧异之色:“他为什么会知道呢?他只管借人给我救人,旁的一概不曾过问。”
“徐氏,你一介妇人,膝下又只有两个年轻女儿,如何独立支撑五个农庄?其中难道没有应菩寿暗中助力?”
仪贞皱眉:“七年前我先夫过世,之后应菩寿便放了外任,直到去年才回京述职。这五六年间没有他,我照样独立支撑过来了,何须他来?大人的话,民妇倒不解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应菩寿从不过问你家家产之事,但凡你家有难,他却都肯出手相助?”
仪贞正想称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摇摇头,微微一笑:“他又不是我男人,凭什么事事都帮我?”
两个记录的绿服男人抬起头,都皱眉看赵世恒。赵世恒道:“写下来。”
仪贞又说:“赵大人,民妇实在不明白,今日为何拿我问话。到如今,我还是糊里糊涂的。”
绿服男人蹙眉道:“徐太太,方才本官便说了,我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那我答的,可合了各位大人的心意?”
绿服男人噎住。
“不如我把我跟应菩寿的事明明白白都告诉各位大人,免得大人们这样兜圈子问。又或者,大人把话说明白,到底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我也好仔细回忆回忆,才好作答呀。”
“徐氏!”
仪贞低下颈子,甚是恭顺的模样:“大人恕罪。民妇一介村女出身,没见过世面。应大人一向嫌弃我粗陋,厌恶得紧。若我说得有不妥之处,请诸位大人海涵。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万不敢欺瞒!”
赵世恒又问:“那你家祖祠祭田上的事,他可知道?”
“连我都是近日才晓得这些事,他更无从得知了。”
“所以,徐氏,”赵世恒敛眸说,“你家家产诸事,应菩寿一概不知?”
“一件都不知道。”仪贞抬眼,稳声说,“大人若不信,可去问我家庄子上的人,问他们从前可曾见过应菩寿大人。”
赵世恒摆了摆手,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回,想着她答话并无大破绽,便说:“既然如此,你来画个押,今日的问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仪贞忙行礼,上前画押,便由先头引路的小吏领出去了。
赵世恒望着仪贞背影:“今日倒是什么都没审出来呢……”
绿服男人抖了抖才写就的状子:“这女人胆子大,居然不怕。咱们才刚又故意先试审了一下,让她心里有个底,想必她早已猜出咱们的意思了。”
赵世恒叹口气:“罢了,对应兰夔,本官已仁至义尽。往后怎样,与我不相干了。”
却说仪贞从御史台出来,天已擦黑,西边高高挂了轮月亮,模模糊糊的。东边墙角,末儿正蹲在那儿等她。一见着她,末儿溜上前来,恭声道:“太太,我们二爷有请。”
仪贞跟着他上了停在巷口拐角的马车。
应菩寿坐在车里,正闭眼假寐。
仪贞坐下来,轻轻踢了他一脚。
应菩寿这才醒过来。他眼底泛红,像是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他问:“出来了?赵世恒没为难你罢?”
仪贞摇了摇头。
他便笑起来:“看来我从前那点人情还够用。”
仪贞皱眉道:“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惊动御史台?为什么他们说是奉陛下口谕问话?”
应菩寿抿了抿唇:“就是朝廷上那些事。”
“朝廷上的事还能把我牵扯进来?”仪贞说着就着急起来,声音也有些哑,“你知不知道才刚吓死我了!他们问我跟你什么关系,问我跟谁私通,你知不知道!”
应菩寿却笑起来:“这个问题倒好回答,你只管说是我求着跟你私通就是了。”
仪贞又踢了他一脚,作势要下车。
“诶,”他唤她,“先别走。”
“不走留在这跟你干瞪眼?”
“你想知道那些事吗?”
“你好歹告诉我,要是日后再有人审问我,我也有个准备。”
应菩寿垂眸忖了忖:“那你知道这些时日我在忙什么吗?”
仪贞道:“济原有跟我提过一两句。”
“啊,我还以为你会很清楚呢。”应菩寿眸光微闪,“一个月前,我上了道折子,叫《陈时务疏》,列清当前朝政三大弊病,并提出改革之策,请求皇帝清查天下田亩与隐户,重定税则,以充裕国库。这道奏疏一石激起千层浪,廷议之后,有人跟我一条心,也有人跟我意见相左,一拨一拨地递折子弹劾我。”
他继续说:“我那道《陈时务疏》里,提到如今劳民伤财者甚多,主家与民争利,两下里多有仇隙,事权颠倒,生出许多事端来,自相纷争,是常有的事……”
仪贞拧眉:“你仿佛在影射我。”
应菩寿笑了一下:“我本意并不是说你,只是这道折子触及了一些人的痛处,尤其是清查田亩这一件。他们为了反对我,开始从我身边人下手。康家就是其中之一。于是他们查到了你的那些庄子。”
“怪不得赵御史总问我家里产业的事。”
应菩寿嗯了声:“他们查到了去年孙有福的事,又查到了康家祭田寄埋坟、义庄买卖人口,还有印子钱的事,正好与我折子里列的几样弊病对得上。于是那些人便上书弹劾我,说我纵容亲戚行恶,知情不报,表里不一,一面要求其他人清查田亩,一面纵着你夺民生计、欺压百姓。啊,我能管得到你?”他笑了笑,又继续说,“其实,在今日之前,我也只知道孙有福的事,而且这件事分明早已解决了。”
仪贞道:“那他们难道查不出祭田原是三房管的?这些事连我也是这几日才晓得,跟你有什么干系。”
“我想他们是知道的。查,自然是查不出我的错儿,他们不过是要拖延时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变法的事,一拖就失了锐气,到时候便如一盘散沙,失败是迟早的。何况只要拖住了,他们就有工夫去抓我真正的把柄。”
仪贞连忙道:“你真正的把柄是什么?告诉我,要是下次再审我,我也有对策,免得像今日这样被动。”
应菩寿移目定定地看她,眼底仿佛有一星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
仪贞别过脸:“你知道的,你好歹也算咱们家的一座靠山,我肯定不希望你倒了的。”
应菩寿慢慢道:“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我如今最要紧的把柄,好像就是你。”
仪贞抿紧了唇。
“仪贞,如果他们翻出来我们从前的事,翻出来我在宝儿楼的事,该如何呢?”
仪贞没吭声。
他又问:“到那会儿证据摆在眼前,我要破局,只能娶你,那时你会同意吗?”
仪贞咬着下唇,这厮惯会乘人之危。
应菩寿脸上的笑慢慢敛尽:“我只是说如果。”便是如果,便是戏言,徐仪贞也不肯吗?
可是,仪贞点了下头:“会的罢。”
应菩寿旋即笑起来:“那越合怎么办?”
仪贞面色逐渐凝重:“他怎么办呢……我……我和你假成亲?不行的,不能这样,太对不起他。”
“也很对不起我。”他适时补充。
“所以不会有这个如果,对么?”
是的,不会有的。他会把她护得好好的,与此事相关的、一星半点不好的东西,都不会沾上她。除了她身边的云苓千千图儿,除了他的几个心腹小厮,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俩的事。就连上回背主的小娥,他也悄悄处置妥当了。软硬兼施,保管那小姑娘一辈子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但是他不想让徐仪贞这样轻松,凭什么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凭什么她把他使唤完了就丢开手?应菩寿说:“我也不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兴许被谁瞧见了,也说不定。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处处都顾到。”
仪贞低下颈子,眉心攒成结。
应菩寿又问她:“所以,到那时,越合怎么办?你快想想。”
“非要问这个话吗?”
“自然要问。我也要提前做好准备,以免来日被人弹劾,我投鼠忌器。”
仪贞咬唇:“我……”
应菩寿又道:“你不必想那么多。我倒了,至多王济原在太常寺受些排揎,至多你的名声不好听,至多玉儿和琼儿要被人议论母亲行止不端,她二人教养不足,旁的,也没什么了。仪贞,你只管说你的真心话。”
这是更诛心的一段话,比让越合知道他们的事、比抛弃越合更教仪贞难受。
见仪贞满脸凄惶的样子,应菩寿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难受还是痛快。他觉得自己应当痛快,毕竟徐仪贞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先抛弃他,可她一皱眉一抿唇,他也不由自主地同她一起皱眉、一起抿唇了,仿佛一份软痛,要同时生在两颗心上。他的心已悄悄同她的长在一块了,她却不知道。
仪贞叹道:“我会同他讲清楚,他会理解我的,他从来都会理解我。”
应菩寿愣了一下。
从来都会理解她。
这便是她与越合之间的默契了么?
她可曾在别人面前也这般说:兰夔会理解我的,兰夔从来都会理解我的。
还是说:兰夔会瞧不起我的,兰夔从来都会瞧不起我的。
哈。
应菩寿忽觉灰心。
这些时日他常觉灰心,更多是在政事上,如今又多了徐仪贞的一份。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放心,我不会教这样的事发生。”
“真的?”仪贞抬起眼,她眼里已经泛红。
应菩寿恍惚了一瞬,让她放弃越合,就这样让她痛苦?
只是他不知道,仪贞纠结的不仅仅是越合,还有温裕。
她手里有两个秘密。应菩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到了应菩寿所说的来日,她不得不嫁给应菩寿,那她就不可能瞒着应菩寿私见温裕。应菩寿与越合不同,就算她不说,也会被应菩寿查到。真到了那时,她不仅要稳住越合,还要稳住温裕,干脆利落地与他断了。可她如今倒有些怕温裕。
应菩寿点了下头:“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了你的事,我总要做到。”
“谢谢。”
应菩寿往后一靠,阖了眼:“走罢,我送你回去。”
仪贞连忙道:“不用,我不是从芳园来。”
“我知道,你这两天在惠风庄。”他瞠开一星眼皮,“怎么?越合在那儿?我不能过去?就算他在,我不能见见玉儿和琼儿?”
“这些日子你忙变法的事,那样忙,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仪贞温声说着,望进他的眼,“兰夔,你眼底都熬红了。等你养好了身子,再来看她们罢。”
应菩寿怔然,喉头似乎有些发紧。好好休息。这是徐仪贞对他说的话么?他可曾听错?
似乎没有,因她目光真挚。
应菩寿不禁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朝堂上那些人当面笑、背后刀,折子一本接一本地递上去,每道都恨不得把他拉下来,让他摔得惨惨的。好好休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祯儿和仲媛在姑苏,他身边都是些不懂事不知情的小厮。上次有人同他说这句,好像还是玉芬在的时候。啊,连他自己也忘了,他原也应当好好休息的。
“你……”应菩寿清了清嗓子,可声音还是有些哑,“你从惠风庄过来,路也不近。天都快黑了,千千他们两个皮得很,我也不放心,教你们三人独自回去,不如我送你。”
仪贞还想推辞。
应菩寿已扬声吩咐:“末儿,去惠风庄。”他垂眸睨仪贞,“我回府上照旧有无数的事等着我裁夺,忙也忙不完。不如同你去惠风庄躲个懒。浮生难得半日闲嚒。”
马车缓缓前行。仪贞问:“他们还在查你,你能随意出城?”
应菩寿笑了一下:“这又是陛下的深意,亲自下旨查我,又让我继续变法,允我百般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