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她的“爱是恨之极”
惠风庄上,琼扇因惦记仪贞,不曾走。她不走,谢缙自然也不肯离开。谢瑛因与郑花雁久别重逢,也有了几分踌躇,索性也留了下来。只王济原一早就去太常寺当值了,又因与玉扇争吵过不曾和好,到了傍晚才匆匆赶来,脸上还挂着些倦色。
日头刚落,琼扇和玉扇站在院门后,踮着脚朝外巴望。晚霞褪尽了,天边只剩一线鸦青。两辆马车入了惠风庄大门,下来了徐仪贞,还有一身风尘倦意的应菩寿。
姊妹俩俱是一愣,琼扇先跑过来,问仪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连叔叔也来了。玉扇则走近前,朝应菩寿作礼:“谢谢叔叔,多亏有叔叔照应母亲。”
应菩寿微微扬起唇角:“这回我没照应你母亲,反倒是我连累了她,她照应我。”
仪贞握住女儿们的手,往院里走:“回去罢。”
玉扇问:“那叔叔……”
仪贞答:“他说要在这住一晚。”
玉扇忙说:“那我吩咐人给他收拾座院子来。”她啊呀了一声,“这惠风庄拢共就两处院子,其他都是小客舍……”
仪贞说:“不妨事,他自己要来的,说是躲懒偷闲。有什么便给他什么罢。他若住不惯,自己便回去了,不用咱们操心。”
应菩寿来了,谢缙自然想与他多亲近亲近,便借口让琼扇多陪一陪仪贞,自己留了下来。谢瑛与郑花雁久别重逢,这会儿因谢缙留下,便借口怕谢缙又惹恼琼扇,兼且天色已晚,也留了下来。
用过晚膳,仪贞、玉扇、琼扇还有郑花雁坐在她们院里纳凉说话。谢缙捧了盘围棋去找应菩寿。应菩寿正与末儿在外头田野间散步说话,见他过来,问:“你们母亲呢?”
谢缙恭声回答:“与琼儿她们说话呢。”
应菩寿便说:“得闲了,多孝敬孝敬她,才是正经。我来,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安怠惰,顺便瞧一瞧玉儿和琼儿的,不想有那许多应酬。”
谢缙听了,抱着那盘棋,倒不好开口。
应菩寿瞥见他踌躇的样子,挑眉:“你会下棋?”
谢缙连声答是。
应菩寿又眺了眼无边际的田野,说:“正好,这野外虫子多,还吵,吵得人心里也不静了。”
谢缙笑起来,忙在头前引路。
一时要领应菩寿回玉扇院里,应菩寿突然开口:“她们都在你们母亲院里?”
谢缙点头:“我来找叔叔的时候,他们都在的。”
应菩寿抬了抬下巴:“那我们也去罢,她们那儿肯定点了驱蚊虫的香,也热闹些。”
谢缙心里是想单独与应菩寿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的,可应菩寿既已发话,他也不好说什么了,便只能领他到仪贞院里去。
仪贞的院子果然热闹非凡。下午的时候,树下扎了一架秋千,这会儿琼扇站在上头,仪贞和翠喜在身后轻轻推她。郑花雁坐在廊下,谢瑛立在一旁,两人絮絮地低声说话。院子另一边,廊下挂着好几盏灯,灯下一张长桌,玉扇正运腕写字,云苓和蕊蕊在旁看着。王济原隔了整条桌子,也在低头写字。
谢缙扭过头,朝应菩寿笑:“叔叔,我去摆棋盘。”说着,一径跑过去,寻了树下的石桌,便开始摆棋盘棋奁。
琼扇随着秋千荡高又落下,衣裙一鼓一鼓地撑起来又瘪下去。她瞧见谢缙进了院子,扬起嗓子喊:“你把叔叔请回来啦?”
“嗯啊!”谢缙笑道,“我同叔叔下棋。”
应菩寿还停在门口。院子里的灯火暖融融地铺开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软软的。灯光停在他脚尖,只差一步,他也要融入这暖融融的灯光中。他有些踌躇,因这院子里挤满了人,好聒噪。可是,既然这么聒噪,为何他会觉得心头松了一松?在这一瞬,他忽然很想念玉芬,很想念祯儿与仲媛。
渐渐地,眼前的这些人影都虚了,模糊了,褪了颜色,只剩下立在秋千旁的徐仪贞,鲜活灵动地推着秋千、眉飞色舞地笑着女儿。翠生生两弯柳眉,黑鬒鬒一头墨发。面若桃花含春,眼似两点明星。她明明已经三十七岁了,五官脸庞还同十六岁时一样,只是眼角唇边生了细纹,有些见老。
啊,她十六岁,那都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第一次见她,她就站在秋千上,荡得老高,兜不住的披帛被风吹起,游到了他的怀里。仿佛命定似的,不偏不倚偏偏飞到他怀里。
那会儿他气得要死,觉得她失礼又放肆。
如今,他倒有些怀念那日的风,那飞在天上的秋千,那条落在他怀里的披帛。
“叔叔,我摆好了。”谢缙在树下朝他笑。
思绪回笼,应菩寿这才发觉,站在秋千荡到夜空里的不是徐仪贞,而是她的女儿。
他望着满脸春风的琼扇,觉得琼扇很像她,也觉得琼扇一点都不像她。
琼扇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谢缙,去斟杯茶来嘛!叔叔要吃,我也要吃的。”
谢缙仰起头,故意逗她:“你自己怎么不去?”
王济原却搁了笔:“我去罢,我知道叔叔爱喝什么。”
琼扇朝谢缙皱了皱鼻子:“懒货!又摆款儿!”
应菩寿装作没听见,抬脚走进这片灯光。周遭的热闹喧嚣立时具体可感。他想,这院里的每一个人,都与仪贞有关。这些生动鲜活的晚辈们,也都与仪贞有关。
或许,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线,一头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一头连在仪贞身上。道生一,一生二。仪贞是那个道,那个一。在这一刻,应菩寿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宏大的东西击中了,这个东西让他对徐仪贞又多了一份不一样的认识。他心中想,倘若不考虑那许多,仪贞是有足够的精神与力量去生万物、缔造万物的。倘若她当初嫁的不是兄长,她或许会有更多的孩子。她的精神不会被这些孩子吞噬,她的力量不会被这些孩子窃取。相反,这些孩子能反哺她。她是站在土地上,就能从土地里汲取养分的女人,一个宏大且极富生机的女人。
棋下到第三局时,仪贞催应菩寿他们赶紧走,她们要沐浴睡觉了。为了让大家都能有住的地方,照旧是女眷们住在仪贞院里,男人们住在玉扇和王济原的院子。
女眷这边倒还好,两只小扇跟母亲睡,郑花雁也不在乎住正房还是偏房。男人们倒有些麻烦。头一件,谁跟应菩寿睡。谢瑛不愿意,王济原嘴上说都行实则心里也不大情愿,谢缙倒是想,但又不敢。而让应菩寿去睡小客舍,又于礼不合。让谢氏兄弟睡客舍,这俩人又过惯了富贵日子,一时也不愿意。
王济原悄悄与谢缙兄弟说,他愿意去睡客舍。至于叔叔今夜住哪,他们看着办。
三人躲在偏房门口商议,还没商量出个结果,身后响起应菩寿的声音。
“你们早点歇息。”
未及反应,应菩寿已走了出去。
王济原忙追出去:“叔叔,您睡正房才是,我们都商议好了——”
“不必。”应菩寿摆摆手,“来的时候就同你们母亲说定了,我去睡小房子。我要是抢了你们的院子,她又该同我发火。”
王济原还要说什么。
应菩寿笑起来:“与其管我,不如去找玉扇说说话。”说完,他翩然离开。
末儿引着应菩寿来到刚拾掇好的客舍。推了门,仪贞单腿跪坐在条凳上,正在剪烛芯子。
末儿“呀”了一声,连忙退出去。
应菩寿倒是有些惊讶,挑了挑眉,把门轻轻阖上。
仪贞搁了银剪子,站起身:“我怕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过来看看。我就要走了。”
应菩寿挡在门口:“就要走了你坐在那儿?别是骗我。”
仪贞却笑:“骗你就骗你了。”
应菩寿把屋子里扫了一圈。
仪贞也顺着他的目光,把屋里扫了一圈:“你这辈子恐怕没有住过这样简陋的地方。”
“有的,”他正仰头看屋顶的横梁,“前两年在秦州,闹瘟疫,我领人下去赈灾,晚上住的地方能看见星星。”
“那可真漂亮。”
应菩寿低了头,目光定定地望向仪贞:“是的,很漂亮。”
仪贞突然被他这样看着,别过脸:“然后呢?你这样大一个官儿,他们就让你住那样的地方?”
“然后我也得了瘟疫,在那张床上躺了好些天,就两个小厮照顾我,如今想起来还有点后怕,幸好那时没下雨下雪。”
仪贞想了想,这件事她是后来听玉扇说的。只是她得知消息时,应菩寿已经痊愈了,故而也不曾细问。现在想来,独自一人在外地生了病,身边陪着的是两个还未完全知事的孩子,应当很难受罢?
她说:“你身边总该多带些妥帖的人。”
“带多了,太有排场,容易落人话柄。”应菩寿牵起嘴角,“不要提这样的伤情话了,陪我出去走走罢。”
“天这样黑了……”
“还有月亮可看。”
仪贞只好提了盏灯笼,跟在他后面。
往西去是那片野坟地,往东是祭田和祖祠。仪贞让他往东,说东边有棵很古的树,他们两个年龄加起来也不及它。
应菩寿就借着她的灯光在前面走。
其实走去哪,他倒无所谓,只是觉得这样安静,教他心底舒坦。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徐仪贞身边觉得舒坦,也没想到徐仪贞愿意这样沉默地陪他走路,既不生气也不催促,仿佛能走天长地久。
等到周遭的光亮只剩下天上的月和仪贞手里的灯,应菩寿转过身来,越过茫茫黑夜看着她,平静地说:“你真可恨。”
仪贞愣了下:“你有病。”
他继续说:“为什么陪我出来?”
“不是你让我陪你走走?”
“我让你陪我你就陪我?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同意吗?”
仪贞见他又发起疯病来,下意识地想反驳他,话到了嘴边,却叹了口气:“可能我也有些累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就同你一样。”
应菩寿走近一步:“那你想说什么?”
“今天在御史台,我心里怪怕的。”
应菩寿轻轻笑了声:“原来还有你怕的事。”
“怎么会不怕呢?刚开始是怕我犯了错,一边想着怎么回复他们,一边又想怎么把玉扇和琼扇摘出去。后面知道跟你有关,又怕你出事。”
应菩寿心口一紧。
可仪贞紧接着又说:“你不要多想,只是亲戚间的情分。”
他低低哼笑了一声:“同我讲讲祭田的事罢。寄埋坟、义庄买卖人口、以祭田的名义放印子钱,这些事你都知道清楚了?想好怎么解决没?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
仪贞转过身,望向暗夜里漠漠无涯的田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团团或黑或灰的影子,也就头顶的月亮是清明的。
“我不会全部告诉你的,今天的事是个警醒,从今往后,我不能总想着求你帮忙,玉扇和琼扇也是。”
“你们并没有总是教我帮忙。”
“寄埋坟,我会自己解决。至于三房他们放印子钱,教周遭借钱的百姓拿自家田地来抵,我打算把这些田地全还给他们,”仪贞侧过脸,含笑望他,“缙儿说,你那道奏折里说什么‘还田于民、减轻佃户负担’,我这算不算响应你的话?”
应菩寿忽觉眼热鼻酸,微笑着:“那你会吃亏。你刚开始管祭田,就要舍掉这么多土地。”
“但是会让你的变法好走一点点,对不对?”
“对的。”
仪贞也笑:“那就行。日后你封侯拜相,可别忘了玉扇琼扇。”
应菩寿问:“怎么不让我别忘了你?”
仪贞眸子一黯:“忘了我就忘了我呗。那会儿,我与越合应当在一起了——”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这些话。”
仪贞又把脸转回去,继续放远目光,沉默地注视这片土地。
隔了片刻,身旁的应菩寿才重新开口,语气沉沉:“其实,那些变法,会让你吃亏。”
“那会有人获利吗?”
“老百姓。”
“我就是老百姓呀。”
“我是说,那些种田的、靠劳作维持生计的老百姓。”
“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你最知道了。”
应菩寿立刻转过脸,急声:“仪贞,我……”
仪贞摆了摆手:“哎呀,我都不在意了。”
他缓缓垂眸。
仪贞道:“好罢,到时候不要让我吃太多亏就行。”
“那如果到时候让你吃了太多亏怎么办?”
仪贞想了想,笑道:“那你把我亏掉的银子都赔给我。”
应菩寿蹙眉:“太太,你怎么还是那么爱钱?”
仪贞把目光放在他脸上。
夜色里一切模糊不清,但她晶亮的眼睛却熠熠生辉如天上的星子。
仪贞怪腔怪调地说:“可能因为……爱是恨之极。”
应菩寿嘴角抽动,绕过仪贞径直往庄子上走。
仪贞在后面提着灯笼,笑得恣意:“应兰夔,你快想一想怎么谢我罢!今日我帮了你,明日我还要做大燕朝头一个响应你的管家太太呢!你快想一想,不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要!”
走了一程,应菩寿顿住脚步,转过身,语气认真:“那把我下半辈子的家财都给你,请你做应府的太太、祯儿的母亲,如何?有越合也没关系,我把你抢过来就是了,我再送他离京,如何?”
仪贞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等仪贞的笑堪堪敛尽的时候,应菩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徐仪贞,你不长进啊!还敢来找我吵!”说罢,他大步往庄子上走,袍角在夜风拂动下一鼓一鼓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