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弄玄
翌日天明,仪贞起身时,菩寿已回城去了。王济原往太常寺点卯当值,与他同路出的门,另留了口信,说今夜同僚有宴,就不过来了。听这些话时,玉扇脸色淡淡的,实则半垂的眼睫下藏着恍惚。
起床没多久,天色便阴了下来,一霎时落起雨来。夏日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噼里啪啦打在檐瓦上,声音清脆。仪贞与玉扇立在廊下听雨,默然看着地上积水连成一片,不一会儿功夫,便聚了七八个小水洼,明晃晃地几乎能照出人影。等雨住了,琼扇同谢家兄弟也告辞回京。他们又送郑花雁回城,一时惠风庄里又静下来,只余仪贞母女二人。
辰时三刻,雨停了已有半个时辰。日头爬到东边屋檐上,晒得瓦沟里的积水蒸起白蒙蒙的雾气,氤氲如纱。寄埋坟的亲眷们三三两两聚在庄门前头,门一开,这些人推推搡搡地拥进来,挤了满满一院子。
仪贞坐在廊下,面前一张黑漆条桌,桌上摆了一壶茶并几碟子时令果子。玉扇侍立一旁。
待众人站定了,仪贞拈起茶盏,慢搭搭地啜了一口,方搁了杯,含笑说:“大家都来了。这三日我们思虑了许多,说起来,这件事原是我们康家理亏。先头三房的人糊涂,竟将祖茔附近的闲地胡乱卖了出去,这件事我接过来才知道。既然知道了,便要解决,当然,也不能叫你们受委屈。”
她抬眼扫过人群,声气愈发和软:“所以,我想,那些寄埋坟一概不动。你们既然花了钱,又费了心,只为给亡人求个安身之处,我是万分理解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日后我自己也要躺到那土里去,何苦来哉?我若硬叫你们迁走,倒显得我刻薄。我不愿做这样的事。”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先前那求到仪贞面前的白发老奶奶,竟哽咽了声气,嘴里不住地念着“太太慈悲”,颤巍巍就要跪下。
仪贞忙叫玉扇扶起她,又说:“不但不迁,我还专程请了道录司张仙人的高徒,青归子道长,来替咱们这些坟做一场法事。一来告慰亡魂,二来我心里也怕,你们这些坟在那儿,我也得问问康家祖先不是?三来,”仪贞赧然笑了笑,“三来也显显我们康家长房的气度。诸位放心,今日下午,便在寄埋坟左近开坛。午膳你们就在我这里用,可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合掌念佛,有的半信半疑低声议论,但到底无人出言反对。仪贞便教云苓领这些人下去歇息,又让千千、图儿等人端出茶点来,请他们吃。
午后,日头晴好,把早间的雨水晒得一干二净。惠风庄西边那片草地已搭起三丈来高的法坛,黄绫为幔,朱砂画符,四角各插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样。青归子一身青布道袍,头戴偃月冠,手执桃木剑,立在坛中央,面容清癯,举止端方,一看便是修行有素的人物。
底下挤满了寄埋坟的亲眷,还有周遭闻风赶来看热闹的佃户农民,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仪贞和玉扇坐在坛旁临时搭的棚子里,二人面色沉沉,不发一言。
法事开始。青归子并指焚了三道符,再又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他手执桃木剑,挑起一道黄纸符。那符纸上燃着的火焰竟变成青蓝色,在半空凝了一息,立时化散成飞灰。底下一片低低的惊叹,唯仪贞冷笑了一声。
约莫半个时辰的施法后,青归子猛地睁眼,剑尖直指那砍头犯的坟地方向,颤着声道:“善者居善地,恶者伏凶xue。此处有坟三座,气如黑蟒缠枝,毒似蝎尾钩心,非但吞噬主家福泽,更将左右亡魂一并饕餮,家家难逃其——”
他话还未说完,身形忽然一晃,桃木剑当啷脱手,咣当当在地上滚了几滚。
众人唬了一跳,只瞧见他面色陡变青灰,两行黑血从鼻孔里淌下来,紧接着眼角、嘴角也渗出血丝,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倒,重重摔在法坛上。
底下一阵尖叫。
仪贞和玉扇对视一眼,俱甩袖起身。仪贞喝道:“怎么回事!”又说,“来人!快把道长扶到棚里歇息!取清水来!千千!快去城里请郎中!”
青归子被人七手八脚抬下来时,眼睛却还半睁着。胆大的人围上来,仍能听见青归子说:“东、西、北……三……三座……黑气冲天……不迁,此地必生大祸……”说罢,头一歪,竟彻底晕死了过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面色惨白吓得说不出话,也有索性哭出来的,更有人跺足悔叹“我儿就葬在北边啊!”,诸如此类,不计其数。
仪贞由着他们闹了一阵,方出言安抚道:“诸位别急,道长这会儿晕了过去,不如等他醒了,再做定夺。”
玉扇道:“我看青归子道长这模样,今日就算醒过来了,怕也不能再继续主事。大家不如先回去,后天再来。咱们重新开坛做法。”
众亲眷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犹疑。
那头青归子已被人抬回惠风庄了,仪贞和玉扇也要回去。众亲眷有的心里有鬼,便要回家,有的放心不下,留下来,说要亲眼看道长醒过来。一时间,有人走,有人留。
留的人同仪贞一块回惠风庄。
这厢郎中还没到,青归子尚晕在床上,外头忽然奔进来一个圆脸汉子,满头大汗,急赤白脸地嚷道:“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抬眼望去,此人竟是亲眷之一。
此人嚷道:“不好了!我家马车走到半路,车轴突然断了!滚到沟里去了!”
亲眷们吓了一跳。
尚未了局,又踉踉跄跄跑进来一个婆子,脸上泪痕未干:“徐太太!这出去的路上怎么都是死鸭子死雀儿啊!”
仪贞忙说:“怎么会!今早你们来的时候,有吗?我女婿早上进城上值,才刚他的小厮还回来过,不曾说有死鸭子的呀!”
那婆子继续哭:“血淋淋的啊!我绕过去还没走几步,又一只死鹅,脖子拧成麻花似的,吓得我脚都软了……”
她这话没说完,人群里又接连几声惊呼。彼时陆续有人从庄子外赶回来,有的说自家骡子死活不肯往前走,有的说在路边见到三道黑印子,一道比一道深。一时间人心惶惶,几个胆大的汉子也白了脸,拍着大腿说:“这还了得!道长说东西北有三座坟邪气,果然不假!再不迁走,怕是要妨害到我们活人头上了!”
仪贞垂了眼,有些犹豫的模样:“啊呀,可这些人当时也是给了钱的,虽说这钱没到我手上,我如今怎么抹得开脸说迁就迁呢?”
才刚夸“太太慈悲”的老婆子拍掌恨道:“我的太太哟!前儿看您那模样,我还以为您是那样有手腕有心胸的,怎么祸到临头了,反倒缩手缩脚起来?”
仪贞道:“老人家,不瞒您说,我心里不大信这些。还是我女儿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我们才商量了请道长来作法。如今道长这样,说不定是病的,也未可知呢。你们在路上遇见的怪事,也说不定是有人故意使坏。”她又说,“可是,谁会故意使坏呢?”
正说着,门外响起千千的声音:“太太!郎中请过来了!”
进来的人却是越合。
众亲眷见着越合,如见菩萨一般,一齐拥了上去。
越合隔空瞪了一记仪贞,方摆起架势、捏好腔调:“诸位莫急。我原是个贩药的,如今替太医院办事,也晓得些医理。你们若信得过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这些人已推着他,教他作速医治青归子了。
没一会子,越合出来,皱眉望了望众人,又看仪贞,声气严肃:“七窍流血,寻常的病岂会如此?你们刚刚做什么了?”
亲眷里有人立时软了腿,差点没摔在地上。
仪贞只得说:“就是开坛做法么……”
越合眉心拧得更紧,他负着手,在廊下踱了两步,方转过身来,目光沉沉。
院里挤满了人,脸上无不是惊惶之色。
他终于开口:“七窍流血,面色青灰,脉象浮而散。这不像病,倒像……”他犹豫着,“我也说不清楚,你们另请高明罢!”
此话一出,底下立刻炸开了锅。不知有谁喊了句“让那些人赶紧迁坟”,顿时群呼百应,迁坟声、求告声此起彼伏。
仪贞连忙起身,走到正中:“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先头三房卖地收钱,钱没到我手上,这原是一桩糊涂账。我若强要他们迁,只怕有好一场机锋。”
“怕什么?如今这些土地不都是太太您的?”
“太太不愿为我们做主,我们自己把这三家找出来就是了!”
其余人也纷纷应和,都说务要寻出这三座坟,让他们迁走。仪贞仍旧蹙着眉,像是在思量什么难处。玉扇走上前来,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袖子,低声与她说了几句。
母女俩商议了一会儿,仪贞终于抬头,稳了稳声音:“今日的事,我们亲眼所见,不可能有假。青归子道长道法高深,系道录司张仙人之首徒,绝不会无的放矢。如今他这样,我既要给张仙人交代,也要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哎……”仪贞不禁红了眼睛,“我真真是冤!才刚接手这儿,竟遇着这样的事。按理,这件事该三房来管呐!”
她抹掉眼尾的泪,继续道:“这三座坟是凶是吉,我不知道,但既然青归子道长无故晕倒、七窍流血,你们又有不少人遇见不寻常的事,我想,这三座坟必是有些邪毒的。如今,我们先等道长醒来,教他指出到底是哪三座坟妨碍运势,免得他和大家白白受了这无妄之灾。再次,我要大家选出几个妥帖的人留下来,就当做个见证。这样你们放心,我也放心,是不是?”
“其二,至于迁坟的事,既是我康家长房出面主持,那便应当有法度。迁走的人得写一份具结书,写明是你们自己情愿,不是被逼的。日后若有人反悔,也有字据为凭。可对?”
“其三,不迁的人家,也请到我女儿这儿来登记造册,虽说这次与大家无关,但难保那三座坟迁走了,冤孽没走,届时生出什么祸事来,我要找你们,难道得等到明年清明?”
一通话说下来,众亲眷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玉扇在旁边也说:“还有一样,不是我赶大家,是今日这些事实在蹊跷奇怪,若有其他人家自己想迁走的,也是使得的。只管说一声就是了。到时候迁坟的时候,我们长房肯定还要请人过来再做一场法事,你们要迁,正好趁着那次的法事,省得自己家操心,又要花钱,又要过来与我们交接,也麻烦。”
仪贞点点头:“就是这些话了。不知大家如何看?”
人们犹豫了一会儿,想提出什么建议,可又不知说什么,最终只得应下。仪贞便让云苓领着他们去登记造册,一时间这小院里人进入出,先前的哭啼哀叹倒散了大半。
待院里的人渐渐散尽了、走光了,仪贞才舒出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脚步一滞,越合就站在跟前,背着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仪贞刚想开口,偏屋的门从内打开,满脸是血的青归子悄悄探出半张脸:“太太,都走了啊?”
仪贞嘴角一抽:“你再歇会儿罢!待会儿我教人送吃的给你,你安安生生躺两天。”
“得嘞!”
越合等青归子掩了门,才开口:“昨夜图儿进城喊我,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今天天一亮我就赶过来了,原来是陪你做戏。你处处都安排好、算计好了?”
仪贞仰起脸:“是的。”
“何苦这样骗他们?”
“倘若我不骗他们,直接教那三座坟的家眷迁坟,其他人说不定会合起伙儿来帮他们,觉得我在一点一点试探他们的底线,到时候迁坟也未必能如愿,而我会被说刻薄小气!如今这样,是大家都同意他们迁的,是大家求着我作主,让他们迁的。说不定还会有别人跟他们一起迁走。我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这件事,还不用挨骂,有什么不好呢?而况我又没逼他们信。”
越合垂下眼,没吭声。
仪贞渐渐拧了眉:“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没想到……哎……”
她立刻追上话:“没想到什么?”
越合重新抬眼,绷着唇:“我没想到你把那三房都赶跑了,还有这么大一烂摊子丢在你面前,要你不得不如此解决。仪贞,”他沉沉望进她眼底,“我知道你不是那等刁滑之人,可如今为了解决这些事,你拉青归子、拉我入局陪你撒谎,仪贞,你在康家,都是遇见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吗?”
他声气越来越落寞:“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才能让你轻轻松松解决那些烂事,而不是像这次这样撒谎?也不是像上次那样,同玉扇做大半年的戏?”
仪贞闻言一怔,才刚心底生出的浅浅恼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她不禁放柔了声音:“越合……”
越合挤出笑:“有时总觉得我无能,不能帮你,害你这样辛苦。”
仪贞伸出手,替他正了正衣领,指尖按在他领口处,温声道:“你哪里没帮我?今儿不是你扮郎中帮我的呀?”
“我是说,直接替你把这些事都解决完,省得你操心,省得你出面。”
仪贞歪了头,噗嗤一笑,眉眼弯弯:“那不能够。要是这些事那么容易解决,还轮得到我来?你忘了康行鸿和他父亲?他们俩那样大的官儿,照样在这上头吃亏呢。”
“啊,果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仪贞扯住他的袖子:“来,你跟我来。”把越合领到正屋的寝居里。
屋里并没有人,空荡荡的。走到妆台前,仪贞顿住脚步。越合立在她身后,不解:“怎么了?”
她转过身来,朝他一笑:“我们新婚的房子,你在找了吗?”
越合尚在困惑之中:“我已相中好几个了,只是这些时日还在筛,等再挑一挑——”话未说完,仪贞已近前一步,搂住他的脖子,吻了过来。
她不过吻了几息,越合也慢慢软了筋骨,两掌虚合,握住仪贞的脖颈,开始吮磨她的唇瓣。
“越合……越合……”她低声唤着。
“嗯?”
“好想你……我好想你……”
闻言,越合浑身陡然一僵,大掌猛地扣住仪贞的腰,把她按到自己怀里,嘴唇却离了她的唇瓣。
仪贞还要继续吻他,越合却往旁边轻轻一躲。
她蹙眉道:“怎么了?”
他喘着粗气:“青归子道长还在隔壁。”
仪贞慢慢垂了眸子,似乎有些失落。
越合道:“贞儿。”他拉着仪贞坐下,撩起她一角裙摆。
他说:“还是我帮你罢。你小声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