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做戏回京的官道上,道旁杨树林立。两辆马车辘辘而行,前头另有一骑,马鞍上坐着谢瑛。
琼扇趴在前车窗边,探出半张脸,百无聊赖地数路边的杨树。谢缙半垂着眸子,陡然出声:“惠风庄上那些坟的事,怎么解决?”
琼扇随手揪下一片杨树叶子,转头看他:“不知道,那是妈和姐姐的事。我不管这些。”
谢缙继续问:“她们没跟你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琼扇举起一片杨树叶,遮在眼前,“哈!一叶障目,不见谢缙。”
谢缙眸光渐渐寒戾:“你这次的表现,我很不满意。”
琼扇眉心一皱,放下手来:“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这次的表现,我很不满意。”
琼扇歪了头:“谢缙,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个眼神看我?”
谢缙瞥她一眼,而后目视前方:“你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你母亲和你姐姐了?”
彼时琼扇已转了身子,端端正正坐在位上,她不明白谢缙何故突然发气,因而满腔满眼里都是困惑:“这怎么了?”
“呵。”他冷笑了声,“我同你做戏骗我父母兄嫂,你转头把我们的事全告给你母亲姐姐?”
“谢缙,”琼扇也有些发恼,“我娘和我姐姐知道这些又无大碍,而且她们这次不也帮我们了?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谢缙匀了一道眼风睨她:“康琼扇,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我们俩为何会成亲吗?”
琼扇微微一怔。
谢缙继续说:“旁人皆以为我们在应祯生辰宴上初见,宴后你茶饭不思,而我则求母亲去榴园提亲。这件事到底怎么样,实情是什么,旁人不知,难道你忘了吗?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相见如故,不过是一个次子想要执掌家业,一个少女想要高嫁并成为伯府主母的庸俗故事。康琼扇,你是不是有些入戏太深?嗯?”
琼扇脊背绷紧,僵在原地,少顷,她的胸脯起伏了几下,声音有些哑:“我没忘。”
谢缙牵动嘴角:“没忘就行。”他盯着她,眸子微凛,“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蠢事。记住了。”
琼扇望着他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恍惚。她仍记得他们的初遇,彼时她受尚署令燕家六郎穷追不舍,心里苦恼得紧。那日应祯哥哥生辰宴上,燕六郎托了谢缙送信物给她,结果不成想促成了她与谢缙的好事。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把燕六郎的礼物摔在地上,让谢缙滚。
谢缙却不恼,从从容容捡起木匣,与她说:“这不是燕六郎给你的礼物,是我给你的。”
琼扇不解。
谢缙道:“我知道你是先康太傅的次女,知道你姐姐招赘护住你家家产,知道你看似跳脱天真,实则精明务实,比你姐姐更甚。我想,你想要的夫婿,应当不是六郎那等纨绔子。”他重新将木匣递给琼扇,“略具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康二小姐收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缙脸上扬起少年人才有的笑,简单明快:“我想说,我希望我的妻子日后能成为文宣伯府的当家主母,与我并肩。”他笑得璀璨,“我希望我的妻子是你。”
思绪回笼,琼扇咬着唇,斟酌词句:“谢缙。”
他挑眉。
她放柔了声音:“我们……我们……”她挤出一抹笑,“我们是夫妻,对么?”
谢缙噙着笑意,回望着她。他的目光把琼扇揉了又揉,可他又迟迟不开口。这让琼扇觉得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攥得她生疼,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快说,快说,她在心里催他。
于是,她得到了一份看似满意的答案:“是的,琼儿,我们是夫妻,一辈子都是。”
但她也得到了作为夫妻的附属:“除此以外,我们还会是最亲密的盟友,互相扶持,荣辱与共,我们终会得到我们各自想要的,我们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琼扇眸子一颤,浑身仿佛失了力气一般,颓然靠在车壁上。她终于慢慢忆起来,谢缙是个惯会做戏的人。在谢瑛跟前,他一直扮作浪荡纨绔;在文宣伯夫妇跟前,也总愿扮作依赖父母的幼子。可文宣伯府里,谁有他薄情冷性?琼扇慢慢觉到一丝悔恨,过往的一年里,她分明看到了他做戏的模样,为什么不多加警惕,以防他在她面前也是做戏呢?
所以,洞房花烛夜的温柔是做戏,江南一行的相濡以沫是做戏;半夜睡不着时,他强忍着睡意陪她说话是做戏;她生辰时,他带她去摘星楼数星星是做戏;来月事时,他搂着她陪着她逗她说话也是做戏。
一切都是假的。爱是假的,体贴上进的夫婿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只有利用是真的。唯有利用是真的。
谢缙把琼扇脸上的怔然与错愕尽收眼底,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仿佛有团棉絮堵在那儿,不上不下。他看见琼扇抵着车壁,目光空茫地盯着虚空,他忍不住问了句:“琼儿?”
琼扇似乎受了一惊,颤着眸子望过去:“嗯?”
他开始审视她的反应:“你怎么了?”
“没有,没有。”琼扇立刻敛尽情绪。
他扯开一抹笑:“放心。我的妻子只会是你,你不是想要晴园吗?我会帮你把那座园子买下来。”
琼扇点了点头:“好。”
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琼扇犹豫了一息,把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谢缙微微一笑,攥住她的手,将她扯到怀中。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琼扇,我以为,什么情啊爱啊是最脆弱的东西,唯有权势利益牢不可破,不是么?”
她麻木地点头:“对。”
谢缙心里有些乱,他以为是自己错看了琼扇,原把她当做精明务实的女人,实则她也不过同其她女孩一样,满腔子里只装着情爱。
是的,他是对琼扇失望,是因为自己错看了她,才心烦意乱。谢缙这般想。
琼扇靠在他怀里,她还有点不甘心。这是她喜欢的第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她一直以为,爱与务实是可以并存的,这世上有浪漫的爱,自然也有实用的爱。就像她的母亲,既爱她父亲这个人,也爱她父亲的富贵权势。这是惠而不费的事,天经地义。为什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琼扇抬起头,鼻尖擦过他的下颌。她扯住谢缙的衣领,她知道这句话会让自己显得愚蠢软弱,像所有以夫为天的女人那样愚蠢软弱,可她还是要说。不说,她会憋死。
“谢缙,那我们之间会有爱吗?哪怕,一点点?”
谢缙眉一蹙,他垂了眼:“琼儿,你还是同我谈些实在的东西罢,那样我会觉得你真实些。”
琼扇如五雷轰顶一般,怔忪地眨了眨眼,眨出一滴泪。指尖渐渐脱力,松开他的衣领。她几乎不曾意识到,自己快从他怀里滑出去了。
谢缙忙搂紧她,似有不耐:“爱你,好了么?爱你,你还不满意?”
琼扇咬紧牙,猛地挣开他。她坐回自己的位子,抹掉那滴泪。
“你怎么了?”谢缙皱眉说。
琼扇深吸一口气,扬起大大的笑靥:“没事。”
谢缙噎住。
她继续道:“我没事了,谢缙。你说得对,刚刚是我想岔了。”她抿了下唇,“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谢缙狐疑地望着她。
琼扇不再看他,而是越过车窗,目向窗外不停向后的杨树:“郑姐姐已经和大爷见过了,接下来就看她的了。我们的人得盯好大爷的动向,免得我去找郑姐姐的时候撞上他,那就不好了,对罢?”
她又想了想:“接下来我还得怀孕,是么?过几日我让我娘找几个妇科——”她一顿,“算了,我自己去找罢。”
“琼……”
她笑看他:“放心,我想明白了,真的。我不会同娘和姐姐说这些事。”
谢缙不知为何,心底仿佛空落落的,可仔细一想,琼扇的话都是顺着他的意思,他应当满意。为何会心烦意乱?他还想与琼扇说几句话,可却不知道说什么了。至于琼扇,她早已侧过脸,目向窗外,继续数杨树去了,再没有看他。
仪贞回京时是翌日午后。她把寄埋坟的事料理得七七八八,至于印子钱和还田于民,她则全权交给了玉扇,自己不过从旁提点了几句。越合是早晨回京的,因药铺里有事,耽搁不得。
眼下还有一宗事没有清——义庄。
那日往她和玉扇身上丢鸡鸭鹅的孩子,她后来问了,俱来自义庄。
义庄的来历,原是一桩善举。祭田出款,收留无家可归之人,施粥舍衣,权当积德。这本是祖上立下的老规矩,到了三房手里,却变了味。他们私下里与京都的牙婆通了声气,隔三差五地把义庄里的孩子卖掉,充作奴仆,钱则落了自己的腰包。如今义庄虽已归了长房名下,可仪贞心里清楚,三房未必就此罢手。那些买卖的路子还在,牙婆还在,只要有人肯出钱,他们就能继续做下去。一旦事情败露,他们自然会把脏水泼到她头上,说是她纵容、她默许,她这寡妇当家,却把义庄做成了贩人的买卖。
昨夜思来想去,仪贞心里渐渐有了计较。既然此次因应菩寿之故,她被御史台提审问话,她何不顺势而为?作个胆小怯弱的妇人,亲自去官府递一张状子,把义庄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揭出来,请官老爷们去查。既是她报的案,三房便栽不到她头上。而应菩寿那边,也能借着此事,在那帮以义庄为名行恶的旧门阀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来。
这厢回到芳园,已是午后。因是酷暑,日头毒而辣,把林间的知了晒得不住鸣叫。仪贞洗了个清清爽爽的澡,换了件豆青色的薄衫,这时日头已没有正午那样毒辣。
今日是五日之期。
她叹了口气,抬脚往藏书阁去。
温裕正坐在院里看书。
听得动静,他抬起眼,见仪贞过来,他旋即扬起笑,站起身来。
“你来啦。”
仪贞走进来,掩了院门。她声气平淡:“嗯,你等得很久么?”
“也不久。”他拖来一把藤椅,“你坐。”
仪贞坐了下来,温裕却还站在跟前。
“怎么了?”
“我高兴。”他眉眼含笑,蹲下身,与仪贞平视,“你来见我,我就高兴。”
仪贞也捏起笑,抚了抚他的脸:“真乖。你这几天去见越掌柜了吗?”
“你希望我去见他吗?”
仪贞只笑着,嘴角抽了抽。
温裕说:“我与他就见了短短两面,不该说的话,我一句没说,你放心。”
仪贞便更温柔地摸他的脸:“小裕,谢谢你。”
温裕轻轻笑着:“仪贞,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打开,上头写的是关于应元绍的事。仪贞眉峰一挑,觉着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温裕仔细观察着仪贞的神色,提醒她:“他是应大人的兄长。”
啊,是了,应菩寿上头有一兄一姊,俱比他年长十来岁。
仪贞迅速往下看,是关于应元绍的妻妾子侄霸占民田的事。
看来,这也是冲着应菩寿来的。
可是……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温裕咧嘴一笑:“仪贞,你不关心我。我可知道这些日子你做了什么。这些日子,我找了份差使,是御史台的帖书吏。虽然是个闲职小吏,但我抄的都是御史台需要入库存档的卷宗。我誊了好几份与应大人有关的,有一份还有侍御史大人的批红。我还誊到一份,”他眸中含星,盯着仪贞的脸,“与你有关的。”
仪贞的心跳愈来愈速,她又低下头,仔仔细细把纸中内容再看了一遍。
“小裕,还有么?还有么?”仪贞问道。倘若把这些告诉应菩寿,应当对他有利。
温裕道:“我只来得及悄悄誊这一份。”
“下次可以多誊几份吗?”
“仪贞,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应大人有关的都誊给你,我写字很快。”
仪贞终于真心地笑起来:“谢谢你,小裕,谢谢你。”
他也笑:“那有奖励吗?”
“你要什么?”
温裕转过身,望向不远处三层高的宝儿楼。最高那一层,四面木窗尽敞,檐角悬着风铎,在午后的风里叮叮地响。
“我想上去看看宝儿楼的三楼。我还没有登过那么高的地方。”
仪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宝儿楼在日光里静静的,像一尊安坐的老道。
“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