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双人修罗场
温裕双手撑在宝儿楼三楼栏杆,极目远眺。风从四面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去。温裕深深吸了一口气,腔子里仿佛灌满了天光,真个畅快!他不禁慨叹:“从这里向外看,果真不同。”
仪贞立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张纸,心里却还悬着应菩寿那边的事,随口应道:“哪里不同?”
“站在底下往上看,要仰头,看久了脖子酸。眼里也只能看到这座楼、这些四面敞开的窗,想再看别处,就得转头、移目。”他轻轻一笑,“站在这里京都的景致都在眼前铺开了。我仿佛一眼就能望见皇宫。我站在这,仿佛两胁生翼,飞在天上,眼前开阔,心里也开阔。”
仪贞闻言心口一颤。她不禁缓步上前,也扶了栏杆,随他一同望出去。远处是榴园连绵的屋脊,往外延伸,则是京都鳞次栉比的房舍,一垄挨着一垄。屋脊之上,是淡青色的天穹,几缕薄云横斜,悠悠地往南边飘。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外承恩寺的塔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
她也喜欢这样的景——喜欢这样置于极高处、俯瞰众生的感觉,仿佛人世间的琐屑烦扰都淡了、薄了,化成脚底下的一缕烟。
温裕继续说:“小时候喜欢坐在树上——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你还记得么?爬上去,能看得好远,甚至能看见好几里外官道上行走的车马。坐在上面,仿佛树底下的人事烦扰尽可以忘却,仿佛有一日我也能乘着树上的风、树上的叶,飞到很远很高的地方,翺翔苍穹。仪贞,你能懂我的心么?”
仪贞的手紧紧扣住护栏。她如何不懂?在许多许多年前,少女徐仪贞曾沿着栖雁村的河,把那条河边土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她的骨血里流淌着世人谓之不安分的野心,广阔的寂寞与浩大的欲念曾绞得她浑身都痛,唯有走在河边,她喧嚣的心才会安静下来。波光粼粼的河面,她把那些金光想象成散在地上的金子,如喝水一般缓缓流淌。
像水一样流动的金子,光想一想,便能抚慰她躁郁的身子啊。
在那个时刻,她会忘记家里钉补了豁口的碗,忘记繁忙的农作,忘记洗衣裳、倒夜壶、烧锅膛这些琐碎的家事。
仪贞也记得,宝儿楼竣工那日,行鸿牵着她的手,领她到了这三楼。风从四面敞开的窗灌进来,把她的裙裾吹得鼓胀。
在这里,她俯瞰到了京都数以万计的行人和绵延到天际的房舍。
行鸿笑着说,这第三层像一个人的腔子,四面漏风,大抵这人也是清心寡欲的,任风来风往,不作挽留。
她却不觉得,她觉得这第三层本身就不清心寡欲,本身就代表了人的欲念。底下千千万万的人困在矮矮屋舍之中,只能抬头仰望这高楼之上的天光。可站在这儿呢?站在这儿,与天近了一层。要不龙凤何以翺翔苍穹?要不佛祖菩萨的金身何以修筑得那般高大,不肯与肉体凡胎一样?垂眼睥睨天下,这未必就是清心寡欲啊……
“仪贞?”温裕侧过脸看她。
她忙敛尽思绪:“也许罢。”她不想让他觉得,他们俩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温裕嘴角噙着笑意:“仪贞,你怎么不问我如何找到贴书吏这份差使的?”
“御史台的布告?”
他轻轻一笑:“不,不,是越掌柜帮我的。”
仪贞抬眼看他:“越合?”
“他在太医院有个交好的医官儿,姓常。这位常医官的兄长便在御史台负责人事任命。他同我说,御史台近来有意招两名小吏,专门负责卷宗誊写。我就去了。”他顿了顿,“否则,这样的机缘,岂会让我这样的人知晓?”
“仪贞,我好高兴,他很接纳我,真的。我觉得你们成亲之后,他也会继续接纳我的。”
仪贞夺口道:“你不要打他的主意。”她愣了一下,旋即换上平素的模样,“我是在担心,万一被他发现了,该如何收场。”
“不会的。”温裕转过脸,继续望向窗外,“他的鼻子不灵敏。你知道吗?你每次从他那儿过来,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他的味道。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香,但没有姐姐的刺鼻。应大人身上则是一股好闻的木香,幽淡渺远。这个味道他也闻不出来。但我闻得出来,你是从他那儿过来,还是从应大人那儿过来,我闻一闻,就知道了。”
“温裕!”
“嘘,小声些。”温裕朝底下努了努嘴,“他快到了。”
仪贞探头往下一看,浑身的血凉了半截。云苓领着越合,正往宝儿楼走来。她的胸脯渐渐开始起伏,惶急拽着温裕的袖子,把他往屏风后推:“你快藏好!”
他懒洋洋笑着,并不着急,慢搭搭往屏风后挪。
等仪贞要走的时候,他蓦地攥住她的手:“赶紧把他打发走,今天下午是我的时间。”
“好好藏着!”
他嘻嘻笑了一下,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要是我不小心走出来,被他撞见了可怎么好?”
仪贞登时瞪起眼。
温裕便软了嗓子,低声哄她:“不会的,不会的,我也不想他知道我们的事,你去找他嘛。我等你,快去,我在这等你呢。”
仪贞挣开他的手,提裙笃笃笃地下了楼。
她在二楼妆台前坐下,假装对镜拢发。
一楼,云苓请越合坐了,这才上楼喊仪贞。瞧见屋里只有仪贞一人,她放了心,笑着同仪贞说:“越掌柜来了,你快去罢。”
她们一齐下来,越合正半蹲在地上,逗弄她的白猫。云苓知趣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他们二人。仪贞走到越合面前,藏好情绪,笑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先知会我一声。”
越合托住那猫的身子,把它抱起来,也笑道:“徐太太,现在连我来看看你,也要预先下帖子了么?”
她说话有些磕绊:“哦,不是……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这会儿会过来。”
越合含笑道:“你今天下午不是无事么?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似的。我同你说笑呢。我刚从太医院过来,这些日子宫里贵人得了咳疾,还有些传染,好几个宫人也生病了。他们要收秦皮,我就想着上次在你们坊里的同治药铺见过,过去看看,顺道来看看你嚒。”
闻言,仪贞放下心,扬起唇角:“哦,原来我是顺道的呀?”
越合唇角一勾,单手搂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带,拢进怀里:“还有一件事,也挺重要的。”
“什么?”
“昨儿在惠风庄,因为青归子在隔壁,你不是没有尽兴吗?”
仪贞脸色一赧,面皮微微泛红。她背过身:“你别这样。”
越合微微蹙起眉,因他印象里,仪贞在此事上并不藏羞,甚而经常是她主动撩拨。“怎么了?”
“没什么。”仪贞走到一旁的茶几前,斟了盏茶,装作喝水。
越合更有些狐疑,走到她身旁,打量她的神色:“不要就不要,你今天这样,好像有事瞒着我似的。”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越合打量着她的神情,脸色慢慢凝重。其实仪贞表现得很好,但他就是觉得今日的仪贞有些不对劲。他的直觉。
他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便又道:“好了,好了,我来,倒是真有一件事同你说。新房找好了,很宽敞,距离芳园也不远,日后你想回来看玉扇也很便宜。就是那房主明早就要启程出远门,恐怕要两三个月才回来,我想,咱们还要重新修缮,到那时不有些晚了么?所以,我来接你过去看一看,要是你觉着好,就定这个了。你这会子得空罢?”
仪贞倒是真想与他一起过去,可温裕还在上头。她若把温裕一个人撇在这儿,谁知道他会闹出什么来?可若不去,又拿什么由头推辞才不叫他生疑?
仪贞垂眸忖了忖,只说:“那我去换件衣裳。”
“好,我在这儿等你。”
她忙走到二楼,只见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温裕坐在那儿,两托腮,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走了?”
仪贞压低声音道:“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他不动:“你要跟他出门?那我呢?”
仪贞道:“他知道我今天下午无事,我这会儿没什么理由拒绝他。你等我先——”
温裕已站起身来,声气执拗:“五天,就才见你这一次,你还不情不愿的。这会儿你还要跟他走?我去同他讲。”
“你疯了!”仪贞低呼。
温裕垂眼睨着他:“那我怎么办?”
仪贞压住情绪:“我有办法,你在上面待一会儿,行吗?别出来。”
温裕咬着唇看她。
仪贞把眉一皱,仿佛要动怒,温裕立刻软了声音,似乎有些委屈:“好,仪贞,我等你。你千万别跟他走。”
待温裕上去了,仪贞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出门穿的衣裳,匆匆剥了身上外衣,站在楼梯口,唤来越合,让他帮自己系腰带纽扣子。
那白猫在他们两个人的脚间绕八字,忽而,它似乎心领神会地、拖长尖嗓子叫了一声,仿佛一根弦绷紧了。
猫在叫春。
越合替她束腰封的手一顿,拿脚尖轻勾了下猫的小肚子,说:“诶,这猫……”
仪贞却想,这猫真好,知道帮她。
她说:“越合,你叫什么春?”
越合怔了一瞬,好气又好笑地抬了眼,却撞进仪贞深幽幽的眼波里。才刚那一点因她举止异样而萌出的狐疑,在这一刻瓦解冰消。她还是仪贞,爱他的、他爱的仪贞。他刚刚怎么会觉得仪贞奇怪呢?仅仅一息,越合的手顿了一下,而后把刚束好的腰带迅速解开。他抱起仪贞,稳步走上二楼,走到拔步床前。
他今日过来,其中一个原因,本就是昨夜未完的性//事的延续,故而仪贞只消轻轻一撩拨,他立时就晓得了。
他是极爱仪贞这样的——捧着他的脸,意乱情迷地低喃“好爱你”“我好想你”。他是个锯嘴葫芦,便是在床上,总不好意思说出这样骚//情的话。倒是仪贞愿意调笑。他其实喜欢这样,其实心里熨帖得紧,只是自己说不出来,故而更爱仪贞妍媚真实、恣意而欢。
可今日仪贞着实是有些怪异的,束手束脚仿佛放不开。他想抱她去窗边,她却说懒得动,就要在床上。
不过,这念头也就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仅此而已。昨夜在惠风庄,他用五指姑娘替她纾解,他自己却荒着,早已情难自抑。
昨夜的仪贞,是比今天要放得开,也更得趣的。可昨夜隔壁明明住着生人。
一个新的念头脱口而出:“贞儿,是不是有人在旁边,你更得趣些?”
仪贞在迷乱之中,怔住了。
而后,她和越合都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遥远且渺渺的轻嗤。
仪贞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发僵。
越合本欲掀开床帐,看声音从何处传来,身下却突然教她裹缠得死紧,差点失守。
仪贞忙说:“楼上窗户开着,风吹的时候总这样,改天我教人修一修。”她又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把他拉近自己。
越合也不再生疑,俯下身吻她去了。
一炷香的工夫后,仪贞和越合并肩躺着。她侧过身,抱住他的腰:“我不想出门了。”
越合慢搭搭地揉她的头发:“嗯。”
她仰起头:“那你代替我去罢,你觉得好,那我也觉得好,我都听你的。”
越合说:“可是,你的主意也很重要。”
她拧了细眉:“可我实在没力气了。”
越合忍不住笑了:“那我抱你去。”
“疯啦。”
他哧哧笑起来:“逗你的。我想这会儿我赶紧过去一趟,予他些钱,请他明天下午再启程罢。”
仪贞想了想,也点头,她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一枚金元宝,端端正正放在他额头上:“喏,这是我的赔情。”
他拿下金元宝,皱眉:“要你的钱干什么。”
“是我去不了,不该我赔情?你别推,我好想跟你一块过去的,实在是没力气了。都怪你。”
越合笑着揉了揉她的脸。
二人又歇了一袋烟的工夫,才起身穿衣。这厢仪贞与越合下了楼,仪贞送他出去。转过正厅的紫檀木大座屏,门外不远处有一人,正坐在楼前的放生池旁,一只脚脚尖垫地,一只脚悬空,往池里给锦鲤投食。
这是个男人。
越合先瞧见了他,浓眉一拧:“这是……?”
仪贞的心突突跳起来。
放生池旁,应菩寿转过脸,眼神漠漠地掠了眼她的脸,目光又移到他们交握的手,再移到她的脸。
他把手里的鱼食往池子里一撒,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起身,掸了掸衣袍,负手走过来。
越合忽然忆起来,此人可不就是图儿口中那严肃傲慢、瞧不起仪贞的活钟馗?但千千却说,应大人就是嘴硬,实则康家出了事,钟馗大人总是骂骂咧咧地来帮忙的。
思及此,越合便先笑起来,朝他打了个招呼:“应大人。”
应菩寿已走到他们跟前,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越掌柜,原来是你在这里。”
仪贞浑身一凛,这是应菩寿心情不好时的语气。这时,她觉得自己的后背似乎粘了道灼热的视线,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