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很关心嫂嫂
应菩寿今日来芳园,不为私情,更不曾料想会在宝儿楼撞见越合。午间仪贞差了图儿往应府递话,把义庄祭田的打算说了,叫他心里先有个底。
他思来想去,到底不放心,索性亲身过来一趟,一则是叮嘱仪贞明日见赵御史该当如何说,二则是嘱咐她,有些事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莫要自作主张。要紧关头可以翻脸不认人,毕竟他们俩也吵了许多年了。
来时心情不错,这个一向冲动放肆的女人,竟也肯主动来问他的政事。可等见了云苓,听说越合正在宝儿楼坐着,心头仿佛蒙了层阴翳。
云苓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忙赔笑说二爷有什么事不如同奴婢说,奴婢转告太太也是一样的。
“我不能进去?他们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不是,不是……”
云苓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心里想:都是这般年纪的人了,大人您不懂即将成亲的一男一女待在屋里,旁人最好是不要打扰的么?
可这话怎么好说得出口?她想起从前仪贞说应菩寿是外室的话。啊呀,啊呀,外室打上门了,这怎么好?
应菩寿丢下一句:既然不是,为什么我不能去?
就在云苓愣神的一息,应左丞已不容置喙地往宝儿楼去了。
她急忙追上去,应左丞却说,我去那池子边看看鱼,你拿点鱼食来。
这当下六只眼睛彼此隔着几步的光景,你看我我看你。越合浑然不觉,仪贞和应菩寿却都是各怀鬼胎。
仪贞不想让越合知道她和应菩寿的事。他们都要成亲了,这些事原该拦在肚子里。
应菩寿不想让仪贞的日子过得那般轻松舒坦,毕竟他是被仪贞抛弃的那个。
而况,他闻到了一股气味。男男女女的气味。厮混后的气味。腥甜腻人,很不好闻。青天白日,这个女人果真是天性本淫!她不肯他把他的气味留在她身上,怎么越合就可以?
应菩寿松开咬紧的牙关,捏起笑来,道:“嫂夫人午后派人去我府上传话,说起祭田义庄的事,我正是为这个来的,想跟嫂夫人商议商议。”
仪贞听了他这番装腔作势的话,听了那“嫂夫人”三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到底把心放下来,难得应菩寿识大体、顾大局,不在这当口闹什么妖蛾子。
应菩寿又道:“越掌柜要走了么?”
越合含笑点头。
他追着问:“去做什么?”
仪贞又警惕起来。
越合温声答道:“我与仪贞成亲在即,新房还没定下来。今日本约了房主相看,只是仪贞这会儿去不成了,我正要过去跟人家改个日子。”
“哦。”应菩寿拖长尾音。他心里想,越合果真是个老实厚道的丈夫,怪道仪贞选他呢,只有越合这样的男人,才肯由着她把自己捏在掌心里揉搓罢?哈,可惜他偏不是越合这样的男人。应菩寿微微一笑:“这算什么事?我派个人替你去一趟就是了,何必亲跑这一趟。”
仪贞怕他说出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来,连忙截住他:“我们都说好了的,正好越合回去,你有什么事,赶快说罢。”
应菩寿掀了眼皮瞥仪贞一眼,不满她催他的这副模样:“我倒是觉着,正好越掌柜在,我们合该见一见。日后嫂嫂与越掌柜成亲,我们也算半个亲戚了,不该认识认识?不如这样,末儿!”
末儿跑了过来。
应菩寿慢条斯理地吩咐:“你去替越掌柜走一趟,与新房房主改约个时间。”
越合连声道:“应大人,怎好劳烦您——”
应菩寿客客气气笑道:“越掌柜,快莫推辞了!日后还仰仗越掌柜照看玉儿和琼儿,我最记挂不下的就是兄长的这两个女儿。”他又继续吩咐末儿,“再去咸德居订桌席面来,今夜我请嫂夫人和越掌柜吃饭。”
末儿答应着就要去。
仪贞拧眉道:“末儿!你回来!”
应菩寿和越合俱抬眼看她。
仪贞朝越合一笑,转头同应菩寿道:“兰夔,你要请我和越合吃饭,就正正经经提前下帖子来。好歹我也是你嫂子,这样临时起意,好没来由,不如不去,我也不稀罕。”她握了握越合的手,“你快回去罢。我听应二爷讲完话,也就回去休息了。”
应菩寿连忙道:“嫂夫人说得对,是兰夔顾虑不周了。”
仪贞顿觉头皮发麻,这厮装乖卖丑起来可真叫人作呕。
他又说:“不如这样,三日后,还是咸德居,好么?越掌柜。”
越合不太明白,这位应大人待人倒挺殷勤客气的,怎么仪贞似乎不大愿意理他。再又想到图儿说的,应大人从前很瞧不起仪贞,便又有些了然了。
他看向仪贞:“端看仪贞的意思了。”
“嫂夫人定会同意的。好!那就这样定下了。来,越掌柜,我们进去喝茶。宝儿楼的茶我是喜欢得紧的,都是兄长从前的旧口味,他过世后,我倒很少过来了——不敢搅扰嫂嫂清居嚒。至于祭田的事,也请你在一旁参谋参谋罢,都是家里的事。”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啊,对了,越掌柜,劳驾你把新房地址告诉末儿,我好教他替你跑一趟……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他做惯了这些事的。末儿,你去罢。”应菩寿含着笑意,从荷包里取了个金银锞子并一些碎银,丢在末儿合起来的掌心。金银锞子是给房主的,碎银是末儿的跑腿费。
末儿嘻嘻一笑,立马凑到越合跟前问地址。
越合连声道:“怎好叫应大人破费?”他还要推辞,手刚抬起来,仪贞已经一把按住了他,绷着唇线道:“不用,他有钱。”
应菩寿立刻接上话:“为嫂嫂分忧是我应该做的。”他微微侧身,抬起一只手,像男主人那样迎迓相邀,“越掌柜,请。”
二人并肩进了宝儿楼,仪贞落在后面,走了两步,忽地顿住,抬起头来。三楼的栏杆后,温裕正歪着头往下望。日光从天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却隐在黑暗里,仿佛在无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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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菩寿一跨进宝儿楼的门槛,便像回了自个儿家似的,十分熟络地往正堂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了,又招手让越合也坐。末儿出门跑腿,云苓上了茶也知趣地退下去,屋里只剩他们三个,连那只白猫都蹿到楼外去了,仿佛晓得此地不宜久留。
仪贞挨着越合坐下,手心已沁了层薄汗。
应菩寿浑然不觉似的,把周遭陈设打量着,一会儿说这儿的帘子样式太老了,都是旧年的款式,一会儿又说那儿的双耳瓶上次来时没见过,郎窑红的釉色瞧起来秾艳鲜明,虽不似寡居妇人常用的,倒很衬嫂嫂的性子嘛。
越合接过话头:“这只双耳瓶是上个月才摆出来的,确实很新。”
“怪道我说从前我没见过呢。”应菩寿笑道,“我从前倒是常来,还记得宝儿楼的布置。”
仪贞眉峰一跳,忙道:“从前行鸿在世时,二爷确实常来。后来行鸿过身了,二爷就外任去了,我们有好几年——啊,兰夔,我们中间好几年不曾见过。”
应菩寿凝着仪贞,一字一顿:“四年零七个月。”
越合道:“这倒是时日不短。”
仪贞咬着唇,暗暗瞪他一眼:“兰夔,你记岔了,中间玉芬病逝,我带玉儿琼儿去吊唁,我们中间见过。”
“哦,”应菩寿忖了忖,“那从那次算起,是两年零十个月。”
越合低喃了句:“两年零十个月……”他转头同仪贞说,“这样说起来,我们将好是二十年不曾见罢?”
仪贞说:“比二十年差两个月。你忘啦,我成亲后你来寻过我的。”
“哈,”越合一笑,“这我倒忘记算上去了,还是你记得清楚。”
应菩寿随口接道:“二十年前的事,越掌柜倒记得清楚,我却不大记得二十年前的事了。”
越合眸色一黯:“从前与仪贞的事,桩桩件件刻在脑海里,想忘也难。”
仪贞握住越合的手,朝他莞尔,而后说:“我倒记得那一年,二爷出门与人打马球,摔了腿,卧榻好几个月。啊呀,大抵是这些年岁数上来了,嗯,二爷又贵人多忘事,自然不记得。”
越合应声去看应菩寿。
趁着越合看他的这个空档儿,仪贞又瞪他一眼,示意他有事说事,不要再这儿打哑谜,故意磨折她了。
应菩寿忽略掉这刀子似的眼风,反而朗声大笑起来:“难为嫂嫂二十年前就这样关心我了!我竟然不晓得!”
仪贞闻言咬紧牙关。
应菩寿拊掌一笑:“越掌柜,这些年嫂嫂一个人撑着榴园和芳园,里里外外实在不易,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你们要成亲,往后这些琐碎也要你一并担着了,这可不是件轻省的差事。”
越合想了想,应道:“应大人,此话恐怕有误。如今贞儿把事交给玉扇,家里上上下下都是能干的人,我并没有什么要担着的。倘若真有事,我也只是伴在她身边罢了。您放心,康家的事,我是不会插手的。不过贞儿本人的事,我却也要尽心的。”
“尽心。”应菩寿唇角一勾,“可有时候,你尽了心,人家未必领你的情,这就是狗咬吕洞宾了。”
仪贞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胸脯起伏愈来愈分明。她在心里细细思忖,直觉应菩寿这会儿故意兜着圈子说这些话,不过是要恶心她,实则他并不会真的说出什么来。
想明白这一层,仪贞冷声道:“应兰夔,你今日过来,就是要与我们说这些吗?”
越合听出她声气里的异样,连忙侧过脸来看她,只见她脸色发白,关切道:“你怎么了?”
仪贞咬着下唇:“累了。”
他想到才刚仪贞就说累,不想去见房主,不由觉得是自己的缘故,因而说:“等下我扶你上去歪会儿。”
仪贞冷冷一笑:“不必。等应大人把义庄的事说完,走了,我想必就好了。”
应菩寿也渐渐沉下脸来,心想这女人竟敢当着越合的面跟他甩脸子。
“哦,嫂嫂是怪我在这儿耽误你跟越掌柜说话了。”
越合听得头皮阵阵发麻,不知这二人怎的就话不投机起来。他心里想着刚才的谈话,并未觉出半分不妥。
仪贞说:“你也不必装模作样喊我嫂嫂,你从前喊我乡下女人,难道还少么?”
应菩寿立马撅回去:“试问徐太太我喊错了吗?”
越合心口一紧,攥着仪贞的手:“贞儿,贞儿,我先扶你上去罢。”
仪贞把手一抽,吸了吸鼻子,气鼓鼓地背过身,哽着嗓子说:“应大人,你也不必这样刺我,狗咬吕洞宾,你不就是骂我么?我知道,你为着行鸿的缘故,不得不违心地与我做亲戚,你很不满,是么?我也知道,你想我给你兄长守一辈子寡,对不对?哼,从前你逼着我从康家走,现在又不想我二嫁,你凭什么管我?行鸿生前是特与我说过的,守寡与否,凭心而择,不用被所谓名声贞节负累。”
应菩寿眯了眼:“你知道?我什么心思,你当真知道?你敢说出来给越——”
仪贞一听,怕他将要说出越合所不能听的话来,忙狠狠逼出几滴泪,扑到越合怀里,正要诉苦,头顶忽然咣当一声。
三人怔在原地。
越合揽着仪贞的肩,茫然抬起头。
应菩寿也警惕地抬了头:“什么人?”
仪贞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应菩寿还不曾了局,楼上的祖宗又开始了。
仪贞急声道:“肯定是风把什么吹倒了,我上去看看。”
应菩寿立刻说:“我一起去,这动静怕不是有贼!”
越合蹙眉,略带疑惑地望了应菩寿一眼。
仪贞更是明晃晃地瞪他。
应菩寿方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他今日故意与越合说这些话,不过是想让仪贞紧张心虚,狠狠地出一口恶气,并不是真的要让越合知道他们的事。
他只得说:“那动静听起来不小,就算是东西摔了,怕不是个小物件,要不越掌柜上去看看?”
“不必。”仪贞说,“正好我妆花了,还要篦一篦头发。”
越合道:“你上去罢,我坐下面等你就是。有什么事,你喊我就是了。”
仪贞轻点了下头,而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连个眼风都没匀给应菩寿。
一时楼下只剩越合与应菩寿。
应菩寿端了茶盏,甚不自在地抿了口。
越合心头却是疑云翻涌,才刚应菩寿听见动静后紧张关切的模样不似作伪,而况那是他嫂子的寝居,他竟直接提出要同去?可他厌恶、轻蔑仪贞也不像假。早在去年,他和仪贞官道偶遇应菩寿的马车,仪贞和千千图儿见他如临大敌,这不是假的。后来图儿又亲口承认应菩寿瞧不起仪贞的,这也不是假的。再就是今日,二人刚才的机锋,足见仪贞与他的矛盾绵延多年,这更不是假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位应大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越合抬起眼,望过去。不知为何,他觉得应大人这口茶喝了好久,怎么还没喝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