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有人在偷听?
仪贞提裙上楼,转过楼梯口,便望见温裕抱膝坐在梯级上。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幽沉沉地望定她,动也不动。
仪贞压低声音:“你干什么?疯了吗?他们就要走了!你在闹什么?”
温裕也低声说:“我就知道,你上来定会怪我。”他抬手指向角落里倒着的漆金花面高脚几,“我一直在三楼待着。是你那只白猫蹿到二楼来,扑倒了这东西,我才想下来瞧瞧。我一来,它立马又跑出去了。”
仪贞凝目一眺,那桌面上果真有几只灰扑扑的猫爪印子,旁边的窗子大敞着,风吹得窗纱一鼓一鼓的。她想起来,因宝儿楼后面是花圃,这些时日千千把花架子靠在墙根底下,那只白猫顺着架子爬上来玩耍,原是常有的事。
温裕执拗地盯着她的侧颜,眼圈微微泛红:“我说了不会让他知道,我就一定做到。你这样不信我?”
仪贞捏紧拳头。这件事确实是她冤枉他,可刚刚——
她又道:“那刚才呢?你故意听我们墙角?”
“什么墙角?”温裕满眼困惑,“我待在三楼,怎么听得见你们说话?”
“我和越合亲耳听见的,你笑了一声,难道还有假?”
温裕更是红了眼:“仪贞,在你心底,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好。”他霍然起身,“且不说我是怎样的人,我从三楼下来,你们一点动静都察觉不了?”
仪贞敛了眸,那会儿他们正做那件事,耳里心里都是别样的动静,旁的小响动自是听不见的。可这话没法同温裕说。
温裕接着道:“好,就算你们没听见我下楼,我又存心要笑一声叫你们听见。”他环视了一圈宝儿楼二楼,“我得藏在何处?你们当时在哪,我才能确保你们瞧不见我的人,又要教你们听见我的笑?”
“当然是——”仪贞脊背一紧,她猛地回过神来,拔步床在二楼最东侧,楼梯在二楼最西侧,中间隔了两座落地花罩门。而那笑声分明是听见了越合那句逗趣的话,才发出来的。倘若真的是温裕,那他不仅得从三楼下来,还得从西边一路绕过两座花罩门,摸到东厢来。他那样高大的个子,又能藏在哪儿呢?
而且那笑声是那样渺远淡长……仿佛三楼的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仅此一念,仪贞浑身发起毛来,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温裕压着嗓子,声气有些哽咽:“仪贞,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这般不信任我?为什么一点点的信任都不肯给我?我只是想要你的一个下午……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他惶急抬手,抹掉眼泪,“我也不喜欢我。可我好像只有待在你这儿,才有魂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仪贞握住他的一只手,尽量温声温气地说:“对不起,小裕,是我错怪了你。我不该怀疑你。”
仪贞没想到她这样温柔的态度,非但没能宽慰他,反倒教他更受了委屈似的。先前不过是薄薄的红了眼圈、挂了几滴清泪,此刻竟变成滂沱而下的泪珠,淌了温裕满眼满脸。
他同个孩子一样,一面泪坠两腮,一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肯教底下的人听见他哭。
仪贞蹙了眉,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了,抬手给他拭泪:“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为什么要哭?是我错怪你,不要再哭了。”嘴上虽在与他讲话,心底却不住地怀疑,那笑声到底从何而来?宝儿楼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云苓?千千?图儿?翠喜?还是……那只白猫?
她不寒而栗。
掌心都是温裕的泪,自己脸上还挂着方才干涸了的泪痕。仪贞攥住他一只手腕子,把他牵到东厢:“好了,来洗把脸罢。”
这是温裕头一遭来仪贞的卧房,噙着泪的眼睛四下里悄悄打量着。仪贞绞干毛巾把子,递给他,又状似随口问:“那你方才可有听见什么笑声?”
温裕茫然摇了摇头:“三楼风声很大的。”
是的,四围窗户都打开了,入耳总是呜呜的风响,以及夹杂在风里的人声。
仪贞把那点疑心按捺下去,接过毛巾把子,替他擦脸:“你怎么还同个孩子似的,这样爱哭?”
温裕紧紧望着她的动作,半晌才缓缓摇了头:“不知道。”
仪贞下楼的时候,应菩寿已经走了,只有越合坐在楼下,垂着眸子喝茶。
“他走了啊?”
越合抬眼:“嗯。”
仪贞在他身旁坐下:“说是有话说,结果话没说完,人就跑了。早知道,让末儿来传话就是了。哎,这人。”
“应当是很要紧的事罢。”越合凝着她的脸,“应大人想亲口跟你说,或许……”他声气逐渐放低,“因我在这,他不想说了?”
仪贞心一颤,忙道:“浑说,他能有什么话单独跟我说的。”
越合只盯着她,没吭声。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应菩寿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越合在心底脱口而出:贞儿,你有点奇怪。从今天我过来,你就有点奇怪。
可越合面上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我想我也该走了,你不是累了么?快上去歪会儿罢,我扶你上去?还是叫云苓来伺候你?”
“那你去哪呢?”
他微笑道:“去同治生药铺,看看他家的秦皮嚒。”
仪贞走近前来:“按我说,你再开一间生药铺,也挺好的。何必老在黄老头底下给他做事?他就是看你好说话。”
越合牵起嘴角:“等明年罢。如今能跟太医院牵上线,也是托了黄老头的福,我这样说走就走,显得我很不仁义似的。等明年你我成了亲,我也有个正经由头把差事辞了,那会儿再考虑罢。”
仪贞点头称是。
越合道:“那好,我就走了,你也快去歇着。不必送了。明儿看完房子,晚上到我那儿来,如何?小裕也来。”
仪贞眸色一滞:“他也去?”
“嗯。啊,我忘记同你说了,前些日子御史台招贴书吏——常医官告诉我的,我就告诉他了。如今,他已在御史台做事了。虽然只是个小吏,每月也有三四两的进项呢。他说要报答我,请我和小瓶儿吃饭。”越合笑起来,“我说不必。他身上才几个子儿啊?又怕他多心,就让他来给我们做一顿饭。你也来罢,他很记着你的恩情。你来了,他必定欢喜。”
仪贞轻轻应下,待把越合送走,云苓才匆匆赶了过来。
仪贞看她神色惶急的模样,不觉问道:“怎么了?”
苓四下里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附在仪贞耳畔低声道:“刘大彪死了。”
仪贞蹙起眉:“刘大彪?”她一时竟想不起这个人来。
云苓便说:“忘啦?千州青河村那个,欺负温家姐弟的那个人!你不是教陈德义教训过他?”
仪贞这才想起来,唬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云苓便说:“好好像是上个月的事,叫人杀了。你回京前不是让陈德义时不时去盯着他,免得他再害人么?这回陈德义去青河村才晓得,刘大彪已经死了!陈德义赶紧打发他儿子保保上京来,告给自祥听的。”
这番话沉沉地坠在仪贞心口,坠得她差点跌坐下去,半晌没回过神来。她心底冒出了一个人,刚刚在她面前哭得同孩子一样的那个人。是他?
云苓还未察觉仪贞的神色,继续说:“保保说,刘大彪家里着火,被人发现时跟块焦炭似的。刘家报了官,县衙正在查,仵作验了现场,说是被人杀的。那刘大彪的姐夫不是当地的县太爷么?这事闹得不小。”
仪贞攀住她的袖子:“是他么?”
云苓压低声音说:“我也这么问了,”她摇摇头,“县衙里把青河村相关人等都查过了,温举人早在刘大彪死前三天就启程来京都了,他没空杀人。自祥就问保保,温举人是哪日上京的,我们又悄悄问了小姐那边管客舍的人,他是哪日投奔到咱们家来的。日子一点不错,他路上没耽搁,这也可见他没工夫行凶。”
仪贞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又问:“那么,一点儿都与他无关?”
云苓点头:“目下是这样。县衙还没派人来问话,可见他眼下是无事的。”
“你还知道什么?仔细与我说一说。”
云苓想了半日,又道:“陈保保只说,官府查了好几日,没有头绪。刘大彪得罪的人多,千州地界上巴不得他死的人不在少数,有嫌疑的人很多。而且他死的那晚下了大雨,把火灭了,脚印也冲没了。县衙抓不到人,开始查他生前几个月的事。陈德义不是带人打过他么?”她赔笑道,“他自是不会把太太您供出来的。只是怕有一日县衙寻到他头上,一时说不清,还请太太到时候帮衬帮衬,想个法子。”
“这是自然。”仪贞摆摆手,“咱们先回去罢。二房叔母的生辰快到了,这几日我就说要给叔母送礼,叫自祥去送。你让他路过千州时,帮一帮德义,把这件事弄清爽了。刘大彪那种人,死了也是活该!只是怕连累了不相干的人,当初让德义教训他,就是不想看他欺侮妇女。”
“正是这话了。”云苓伸手来扶仪贞,两个人一道往宝儿楼走。
一路上,仪贞一忽儿想到午后那不知打哪儿来的笑声,一忽儿又想到刘大彪的死,心里像缠了团乱麻,绞得她哪哪都烦。也是在这摊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扰里,她忽的瞧见一丝光亮,或许,这未必不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是老天在帮她——她可以摆脱掉温裕了。
他虽不是凶手,却也有嫌疑。只要有嫌疑,总得回去接受审讯罢?
等他回来时,她已成了越合的妻,他还要如何纠缠她、磨折她呢?
走到宝儿楼前,仪贞打发走云苓,独自走了进去。温裕不在二楼,也不在三楼。想必是方才趁她送越合出去的当口,悄悄走了。仪贞也不去管他,自回二楼来。眼光扫过四下里的陈设,能让温裕那样高大的男子藏身的,唯有东厢那座十二扇的仕女卧睡百花圃大绣屏了。可那绣屏离拔步床那样近呐……
一阵风过,仿佛人低低的呜咽,仪贞不禁打了个寒噤。
*
越合从同治生药铺出来时,正撞见温裕从街对面走过来。
越合不禁有些惊喜:“你怎么在这?”
温裕笑起来:“我一直跟着你。”
“哈?”越合微微蹙眉,“你跟着我?”
温裕走近前,从越合手中接过他才刚买的生药,替他拎着,这才温声道:“方才在芳园看到越掌柜你离开,却不是往你家去的方向,我就跟过来了。”他顿了顿,“越掌柜,你这是来买药么?是你不舒服,还是太太?”
越合朗声笑起来:“是我接了个差事,要给宫里收秦皮。如今手上没有什么进货的渠道,有也离得太远,不划算。便想着先到各家铺子里瞧瞧。”
温裕听了,便说:“去年我在大小姐手底下帮忙,也认得不少京都的药铺。我可以帮忙。”
“你如今在御史台抄书,平日里还要读书,还有空啊?”
“有空。”
“哈哈哈,罢了,小裕,你还是好好念书罢。日后读书入仕,比我这样的商贾不知高贵多少倍!”
“我想,商贾并不低贱,做官也未必高贵。从前欺侮我和我姐姐的,家里就是做官的。”温裕垂眸,“太太不也是挑了掌柜的您这位商贾,没有去二嫁官宦人家么?”
末了这句话,正正触动了越合的心肠。从前的康行鸿是官,今日的应菩寿也是官。他不该疑心仪贞的——他原本也没有疑心仪贞,只是今日那位应大人,举止实在古怪得很。他也是个男人,不蠢不笨,瞧得见那位应大人看仪贞的眼神。
温裕见他面上浮了一层愁色,慢慢牵起唇角。他只装作没瞧见,低着头跟越合一起往回走,独自忖他自己的心事了。
今日午后仪贞与越合在宝儿楼二楼做什么呢?不用看,他也猜得到。尤其下楼之后,满室氤氲着温热暧昧的气息,纵然开了窗,也散不尽。他晓得仪贞这样做是想作速摆脱越合,教越合离开。可想明白这一层,温裕又恨起自己来。倘若不是他那样逼迫仪贞,她会这样做吗?
他近来时常觉着厌烦,对人事厌烦,对世间厌烦,连对自家也厌烦。唯独见了仪贞,同她说话,心里才觉得好过些。
他想到几个月前,姐姐还在世时。那会儿仪贞刚走,姐姐和邱先生每天来找他谈话,劝他务要好好读书,邱先生已替他相看了一位容貌品行都十分般配的女娘,只等入京会试完毕,不论结果如何,邱先生都要替他做主,把婚事定下来。
那会儿他想的是什么呢?
仪贞。
起初是情意上的思念。仪贞是第一个让他懂得了男女之情的女人。
然后是身子上的思念。仪贞是第一个让他体会了男女之欢的女人。
再然后,是过往穷过带来的匮乏感。仪贞一走,带走了他心头对情意的渴念,也带走了银钱。一个穷过的人是格外怕再穷的。同仪贞在一起时,他觉着自己的运势也变得好了起来。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赚到钱,不费什么力气就有人肯敬重他,处处轻松。那会儿他以为日子原来是那样好过。直到仪贞走了,她从前给他的钱,花一分便少一分。可姐姐已经吃惯了好药,吉祥儿和团圆儿也要按月给月钱。他想出去寻事做,姐姐又不肯,怕他偷偷跑去找仪贞,硬逼着他等到不得不动身上京的时候,才放他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