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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78章 彼此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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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彼此试探

    翌日,仪贞去了御史台。应菩寿到底是派末儿来传话,告诉她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尤其该着重说。赵御史听了仪贞的话,只说自家义庄拐卖人口的事应当上报官府,御史台是从来不管这些的。

    仪贞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她只是要把这事闹大,把三房彻底按下去,再也翻不了身。在赵御史那儿吃了闭门羹,她便又去官府鸣鼓。

    在官府罗大人跟前,仪贞是个孤弱无依的寡妇,平日里虽有些威严,可一遇着真章了,立时束手无策。

    下了公堂,罗大人问她,尚书省应左丞是她亲戚,怎么不求应左丞帮忙?

    仪贞立马要洒泪:“前儿才因为那位应大人去御史台走了一遭。罗大人,不怕您笑话,要是没有前儿在御史台的那番际遇,我碰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未必会说出来,未必会来找您。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些事说出去有辱名声,自己家里悄悄解决了,岂不美满?可这次去御史台,我才晓得利害!但凡行差踏错半点儿,不独是我,我女儿们都要受牵连!我家三房那些事,我是不敢替他们兜着了。只求大人为我做主,那义庄上牵扯的产业我是一概不知的,我更不晓得如何处理。不如大人你派些衙役来,一锅端了干净!哪怕要罚三房的人,我也不敢有怨言!至于义庄上的小孩子,我家里也有好几座庄子的,让他们去种田,他们既有地方落脚,我自己也安心一些。”

    罗大人撚须听了,深以为然,一时又赞仪贞深明大义。

    自府衙出来,已是正午。仪贞就近拣了处酒楼用饭,便让图儿送她去新房。

    千千今早天不亮就走了,从今往后,给仪贞赶车的活计只有图儿一个人来做。

    盖因去岁年底她在大皇庄提出选新管事,半年来筹备交接,最终选出了三位新管事。为首的那个是外头来的,姓龙,从前在忠武老王爷的庄子上办了三十年的差。后来老王爷坏了事,他们这些人就流落出来,独觅生计。

    仪贞没有选千千,一则是千千实在年纪太小,二十岁不到,也没有娶妻,压服不了众人;二则是怕人说她徐仪贞任人唯亲。可仪贞也晓得千千为了这次选拔管事准备良久,因而便教千千拜了龙管事为干爹,跟在他后面学习。龙管事初来乍到,一心只想巴结仪贞,如今见仪贞身边最得力的小厮要拜他为义父,自然是无肯不肯的了。

    至于图儿,这厮仿佛还没开窍。千千都晓得为自己挣前程、寻去处了,图儿知道他走,还拍手笑:“好啊!妙啊!等得闲了,我去大皇庄找你耍子啊!”

    仪贞想,兴许人各有命,有些人开窍早,有些人开窍晚,强求不来。

    到新房时,越合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挑的这房子着实不错,两进的院落,天井里青砖墁地,角落砌着石栏花台,如今还没有种花,光秃秃的。正房三间、耳房两间、厢房东西各两个,后头还有后罩房、厨房。屋里的家具都搬空了,等他们自己添置。后院比前院小些,却种了一棵老银杏,树荫浓密,遮了半个院子,据说压秽辟邪。银杏下还有口青石井,井边一点点苔藓。

    仪贞喜欢这里,越合就当场下了定,主人家把钥匙给他,赶着趟儿就走了,说是去秦州看望病重的大兄,一刻也耽误不得。话里话外怪仪贞和越合延误了他的行程,越合便又塞给他一锭元宝。

    仪贞和越合在后院坐了会儿,才慢搭搭往前院走。

    越合似乎很兴奋,眼角眉梢都是笑:“后头那井水甜。往后夏天,咱们可以湃瓜果,或是做凉面吃。”

    仪贞也笑:“还要种花!咱们成亲以后,这后院的银杏树底下荫凉大,可以种些耐阴的,譬如玉簪、石斛,再摆几盆兰草。前头院子倒是敞亮,日头也足,可以搭几座花架子,到了秋日,正好在下面乘凉吃酒。”她越说,越觉得欢喜,不由转过脸,眼睛亮亮地看越合,“你说好不好?”

    “为什么不好呢?”

    “越合,我光想一想,就觉得下半辈子有盼头。到时候,玉扇和琼扇偶尔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越合目视着她的侧颜:“是了,到那时我把铺子开起来,你呢,就在家看看书、种种花,闲了去听戏、买衣裳。春天赏花夏天吃冰西瓜,到了秋天,咱们一块去西山看红叶,冬天就围炉吃锅子。或许那会儿玉扇琼扇会把她们的小孩子送过来,住一两天,偶尔陪陪咱们。啊,仪贞,我们就一年一年地这样过下去,直到你变成老婆婆,我变成老头子。”

    “哈哈哈哈哈……”仪贞扬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莫名有点酸。她忙侧过脸,假装赏鉴屋头的瓦当了,不想教越合看见。

    从新房回来,天已擦黑。仪贞和越合没有坐马车,而是并肩走在街市,道旁的铺子陆续上灯,炊饭香热腾腾地浮在半空中。

    越合的小院里腾起炊烟。温裕挽着袖子杀鱼、烧火,小瓶儿蹲在廊下剥蒜。火舌舔着锅底,鲫鱼在油锅里刺啦啦地响。小瓶儿忽而抬头:“温举人,你说你咋这么厉害咧?你一去御史台应聘,就进去了,好像一点不费力似的。我要是去,能被他们打出来。”

    火光映着温裕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翻鱼的铲子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轻:“也费力的,得有人帮忙。”

    “帮忙?是我东家吗?”

    温裕笑起来:“不是,是两位故人。你们都不认识。”

    小瓶儿发出羡慕的赞叹,说温裕不仅自己厉害,认识的人也厉害。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从京都说到千州的青河村,从温裕的姐姐说到芳园的徐太太。

    其实小瓶儿一开始还觉得这个书生来得太勤了些,不理解他怎么待自己东家那么殷勤,后来也就习惯了,甚至开始支使他干活。“温举人,帮我把那篓子陈皮搬到屋里去”“温举人,你识字,帮我看看这包药上的字写的是什么,怎么这么多笔画啊”……温裕一概不推。再后来,越合在外应酬回来,醉醺醺的。小瓶儿听见他说,要是温裕是他的儿子就好了。

    小瓶儿说,好,温举人待人很好的,还不摆架子。

    越合却摇摇头,说温裕以后要入仕的,还是离自己这样的商贾远些罢。

    小瓶儿不理解,皇帝不是下了恩旨准许商贾之子科考入仕么?

    越合躺在床上,声气变得模模糊糊的:“这辈子出身贫贱,一辈子都贫贱。要想翻身,就得抓住那个……那个瞬间……”

    小瓶儿趴在他耳边:“什么瞬间?”

    “男的科举入仕,女的……女的嫁人嚒……可恨我当初……”他声音越来越低。

    “当初什么?”

    “没……有……读……书……”他闭了眼,口鼻间酒气氤氲,沉沉睡了过去。

    *

    越合与仪贞回来时,温裕已从小瓶儿口中,大略知晓她和越合的往事了。

    自仪贞入了院子,温裕的目光便胶着在她身上,当着越合与小瓶儿的面,明晃晃的。小瓶儿问:“你老看太太干啥?”

    温裕收回目光:“太太今日神采焕发,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瓶儿听了,也睁着眼睛去看,附和道:“肯定是掌柜的和太太把房子定下了,太太心里高兴。”

    “是婚房吗?”

    “那是自然。”

    “到时候大家一块搬过去?”

    “除了掌柜的和太太,我、图儿应该会过去罢。翠喜是康家的家生子,她未必会来,云苓大娘家在芳园,也未必会来。”

    温裕便道:“就你们四个人,怪冷清的。”

    “那你来啊?”小瓶儿哈哈一笑,“放心,到那会儿,太太肯定要选新的丫鬟小厮。”

    温裕哦了一声,垂眸舀鱼汤,慢慢说道:“我倒羡慕你,到时一块搬过去了,舒坦安稳。”

    “你在芳园不舒坦、不安稳?温举人,你可真是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

    “小瓶儿,其实你不知道。”他抬了眼,认真地看向小瓶儿,看得小瓶儿心里发麻,忙说:“不知道什么?你快说呐!”

    温裕眸色真挚诚恳,温声说:“其实,在我心里,我觉着掌柜的和太太就像父亲母亲,所以我总愿意过来,在这有家的感觉,待着我心里踏实。”

    小瓶儿一愣,旋即朗声笑起来:“那我咧?我像什么?”

    图儿刚从外面洗手回来,听见小瓶儿的笑声,挑帘走进来,笑问:“你们在说什么?”

    小瓶儿便把温裕的话重复了一遍。

    图儿听了,默了一阵,同小瓶儿说:“刚刚越掌柜和太太好像说到你了,你不如先去看看,在他们跟前好好伺候着。免得找人找不到,我可不帮你。”

    小瓶儿不疑有他,连忙去主屋伺候。

    一时,厨房里只剩下温裕和图儿。温裕见小瓶儿走了,也便向图儿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继续专心做菜。他把盛好的鱼汤放在一旁碗柜里凉着,取了才刚小瓶儿洗好的瓜蔬放在案板上。

    图儿走了进来,问:“还要不要烧灶?”

    温裕瞥他一眼,冷声冷气地:“你有话就说罢。”

    图儿呵了声,往灶膛后的小矮凳上一坐,两条腿岔开。他今年开始窜个子,这会儿两只腿曲着,倒有些不适。图儿看着温裕忙前忙后,出声:“小瓶儿不晓得你那些事,我晓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什么心思?”

    “你对我家太太的心思。”

    温裕的手顿了一下,他牵起嘴角,笑起来。温裕转过身,面朝图儿,回望过去:“仪贞跟你说的?”

    “你放肆!”图儿噌的站起来。

    温裕只笑,望着图儿一句话也不说,等他继续说下去。

    图儿连连冷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真没安好心!这些时日你总往越掌柜这里来,我和千千早就看出不对劲了,原来是真的!温举人,当初,可是你先丢开手的!”

    “哦,现下我决心来弥补了。原来仪贞没告诉你?”温裕转过身,“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告诉我什么?”

    温裕专心切菜,没搭理他。

    图儿追上前,立在他身后。图儿微微仰头盯他的后脑勺,压着嗓子道:“你威胁太太了?”

    温裕把菜刀放下,两手撑在案板两侧:“图儿,昨天越掌柜跟应大人在宝儿楼的时候,其实我也在。甚至,我是第一个到的。”

    “什么?”图儿惊道,“你?”

    温裕转过身,面对着图儿。他微微笑着,认真地打量这个比他只矮了半头的少年,轻声说:“是仪贞同意我去的。”

    “不可能!”

    “那你去问她。”温裕顿了下,“不过,现在越掌柜和小瓶儿都在,你要当着他们的面问吗?”

    图儿咬着下唇:“你就是这样拿越掌柜他们逼太太的罢?”

    温裕笑起来:“图儿,仪贞和我在一起很快乐。我也理解她想要成家、想要安稳下来的心愿,所以我们现在这样,越掌柜在明,我在暗,两全其美,不是吗?你对仪贞那么忠心,你不应该为她高兴吗?”

    图儿别开脸。他此刻恨不得冲进主屋,问仪贞温举人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莫论越掌柜在场了,便是越掌柜不在场,他也不知该怎样把这些话问出口。他只是个小厮,说到底,是奴才,还与仪贞相差那么多岁数,仪贞就只把他当个小孩儿,他哪有资格过问这些话?

    温裕渐渐沉了脸:“图儿,难道你……喜欢仪贞?”

    图儿恨不得翻他一个大白眼:“你他爹的有病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温裕看他这般反应,心里了然,面色放松下来。他朝碗柜努努嘴:“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了。你先端菜过去罢。”

    图儿脸色恨恨的,一声不吭去端菜。

    温裕在后头提醒:“鱼汤记得摆在仪贞那边。”

    暮色四合时,一桌菜已摆得齐整。

    越合撩袍坐下,先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又要给仪贞斟,仪贞抬手挡了:“你喝罢,今天有些累了,我小饮半杯就是。”

    越合闻言把酒壶搁下:“既如此,就给你斟半杯罢。”

    温裕端着最后一盘青椒炒腊肉进来,把菜搁在仪贞面前。越合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笑:“小裕写的一手好文章,也做得一桌好菜!”他展眼扫过去,发现大菜都摆在仪贞跟前了,又觉得有些奇怪。

    图儿心里存着事,站起身说:“我跟小瓶儿坐一块儿,温举人你坐太太旁边罢。”

    温裕一愣,有些意外,旋即又笑开:“谢谢你啊,图儿。”

    图儿绷着唇:“客气。”心想这人衣冠禽兽,他不过试他一回,他竟真个好意思坐仪贞旁边了。

    桌上除了越合主仆,其余三人俱揣着自己的心思。图儿坐在仪贞对面,目光沉沉地落在温裕身上,那眼神几乎要把他盯穿了。

    “图儿,你怎么不吃?”越合注意到他的模样,“一晚上就看你抱着碗发呆。这鱼汤炖得鲜,你尝一口。”

    图儿哦了一声,低头舀了一勺汤,连吹都没吹就往嘴里送,烫得他嘶嘶倒吸凉气。

    小瓶儿乐了:“毛手毛脚!你怎么啦,刚刚还好好的。”

    “没有,”图儿夹了块拌黄瓜放进嘴里,“我以为凉了。”

    仪贞也不知道图儿怎么了,只让他要是太累了,就先去歇着,待会儿饿了再热菜吃。

    温裕则始终没看图儿,他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仪贞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等仪贞把她酒杯里的酒都喝光的时候,温裕熟络自然地接过她的酒杯,给她续茶。

    一时,仪贞和图儿都呆住了,小瓶儿和越合也愣了下。温裕云淡风轻地说:“太太,这不是茶,是兑了蜂蜜的温水,最解酒了。”他又抬起眼,同越合道,“越掌柜也少喝几杯,待会儿多喝几口蜂蜜水,明儿早起不会头疼。”

    图儿在对面重重咬了一口黄瓜。嘎嘣一声。

    越合率先笑起来:“好,好,还是你有心!”

    小瓶儿打趣道:“温举人要是去当官了,怕是伺候人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为什么要改?”温裕移目看他,“伺候自己亲近的人,不是应当的么?”

    仪贞唇角抽搐了一下。图儿的后背噌地绷直了,筷子戳在碗底,他忙打掩护:“这话是的,从前我见过温举人待他姐姐,啧,那可是真亲近!”

    仪贞也僵着嗓子道:“小裕确实是很孝顺的。”

    温裕说:“那是我血亲的姐姐,都是应该做的。”转过脸,眼风从仪贞移到越合面上,“越掌柜,有时我觉得太太就像我的姐姐和母亲。太太帮了我许多,我也想像对待母亲和姐姐那样对待太太。”

    图儿再也坐不下去了,借口更衣溜了出来。他蹲在院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夜风灌进后领,凉飕飕的。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想起温裕在厨房里说的那句,又想起刚才饭桌上温举人的话,心里烦乱得很。

    图儿有些气愤,气愤这姓温的竟敢如此欺侮他的太太,也气愤仪贞把这件事瞒着他。他一直以为,自己跟在仪贞身边这么些年,她的事他总能知道个七八分。可如今看来,他连皮毛都不曾摸到。他忽然有点想念千千。要是千千在,好歹有个人能商量。

    屋里传来越合爽朗的笑声,不知小瓶儿说了什么逗趣的话。紧接着是温裕的声音,温和地应和着,然后又安静下来。图儿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扇,看见温裕正侧着身子替仪贞布菜,姿态温驯,动作自然,仪贞绷着唇,不笑也不拒绝,只把身子往越合那边侧。

    图儿咬了咬牙。他垂眸想着方才饭桌上的模样,处处是温裕主动,仪贞却不咸不淡的,把情绪收着,仿佛绷得紧紧的。图儿心想仪贞素来是外放的性子,有事说事,如今这样,足见是姓温的倒贴上来,她躲不过。这么一想,他倒有些通了,仪贞就是不想让越掌柜知道这件事么!

    如此这般揣摩了一阵,他心下愈发信了这个念头。图儿也理解仪贞,万不容易同越掌柜走到一起了,哪里敢赌?更不要说这件事传出去,总归对她自己不好。如今仪贞私下里悄悄与温裕周旋,不肯告诉他和千千,想必也是怕他们担心。

    图儿冷冷哼了一声,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他心里已有计较了,这次务要替仪贞报仇。从前仪贞同应二爷吵架,受应二爷欺负,他们不敢动应二爷,因为应家那样的出身门第,他们惹不起。可温裕算什么,难道他魏图还怕这个庄稼人不成?呸!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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