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挨打
温裕那天晚上心里存着气,气仪贞一遇着不好的事,总先以为是他做的。桌子倒了,以为是他故意推倒,弄出动静吸引越合和应菩寿注意。听到奇怪的动静,也以为是他故意偷听她和越合的墙角。说到底,还是气仪贞不信他,气仪贞假意与他周旋,实则心里疏远他,半分信任都不肯匀给他。
所以,那天晚上,他故意当着越合的面说了些话,一些让仪贞难堪而尚不足以令越合起疑的话。可说完那些话,他就后悔了。那些话无疑是把仪贞推得更远,而他什么好都得不到。
那晚,越合有些醉,仪贞留下来陪他。直到他们屋里的灯都熄了,温裕也不曾寻到一个机会与她单独说半句话。她在躲他呢。除了五日之期,她如今总要躲他。
回榴园的路那样漫长。他觉着自己在仪贞面前,欢喜也好,气恼也好,都是轻飘飘的,他在这一头恨天怨地,仪贞在那头淡淡的,只当无事。凡与他相干的事,她似乎一概不在意——她只在意越合。凭什么啊?同样的出身,他比越合年轻,比越合聪明,比越合有前途,长得也比越合好看,凭什么啊?就算选应菩寿,也不该选越合啊。
就为着几十年前的情意?
温裕不信。他不觉得仪贞是那样长情的女人。
挨打是在两日后,温裕从御史台下值回榴园的时候。
几个男人蒙住他的头,把他拖到巷子里。脑袋昏沉沉的,等意识清明的时候,那些人已不见踪影。身上好几处都疼,骨头疼、皮肉也疼,好在这些疼他并不陌生,适应一会儿便可习惯,他甚至晓得涂哪些药效用快省钱。
把蒙头的黑罩子掀开,才发现掌心好多血,都是自己的血,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眨眼也有些费力,因血凝固了,黏答答地把睫毛拢成一簇一簇。
他翻了个身,脸朝下撑着地,靠两臂支起身子,四肢还在打哆嗦。耳畔回响着方才的拳风,还有一声不甚清晰的“没吃饭啊?小爷我付了银子的!”
图儿,你做事怎么那样不清爽?怎么就不及千千稳重聪慧?你打在我身上的,来日还不得仪贞来还?
温裕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背抹掉嘴角的血。
此刻他只想知道:寻一伙地痞来揍他,是图儿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仪贞也晓得?
他想,仪贞应当是不知道的,她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岂会那样狠绝?即便她不想见他,她也没想过伤害过他,对罢?
对罢?
他这样在心底叩问自己,却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仪贞啊仪贞,这天底下三妻四妾的人那样多,你何必独守着越合?我不介意你有两个男人、三个男人、四个男人……哪怕你也是后宫佳丽三千人,只消我是三千中的一个,就好了啊。
温裕已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巷口探出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战战兢兢地打量着他,看他这番狼狈窘迫的热闹。
他挤出一个带血的笑:“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挪过来。
温裕此时已有些缓过来了,动作也利索了些。他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捧在合起来的掌心,而后跪了下来。
——跪谁不是跪呢?他膝下的黄金早就跪没了。
他说:“求求你们,可不可以帮我去喊我的家人。”
一个小孩大着胆子问了句:“你家在哪咧?”
他毫不犹豫地把越合的地址说出来,嘱咐说:“你们告诉他,是温裕求他来救人的,就行了。要是越掌柜不在家,劳烦你们……多等一会儿。太阳落山之前,他就会回来的。谢谢你们。”
孩子们分了碎银,啪嗒啪嗒跑出巷子,往越合家去了。
等人都走了,温裕靠着墙滑坐下去。
四周阒静。身旁是那些人打他后丢下的土砖,碎了一角。他哆嗦着手,握紧砖头。温裕在心底叹了一句:“这辈子想要得到什么,总要费那么大的力气……”而后举起转头,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
他觉着脑袋里头的什么荡了一下,像水缸晃了晃,紧跟着一股新鲜滚烫的血从额上淌下来,登时糊住眼。在温裕倒下之前,他仿佛看到姐姐站在旁边,悲悯哀戚地望着他,眼波曼曼。
*
今夜宝儿楼摆宴,一是庆贺千千在大皇庄觅到差事,二是欢迎瑟瑟来宝儿楼。
瑟瑟是云苓的小女儿,今年也有十四岁了,比翠喜大两个月,此前只在芳园厨房里帮忙。因此前小娥坏了事,离开宝儿楼,仪贞身边一直差个二等丫鬟伺候。仪贞跟云苓挑来拣去,觉得还是瑟瑟好——乖巧懂事,自小儿看着长大,用着放心。
这会子,千千盘腿坐在宝儿楼廊下的美人靠上,一边坐着翠喜、瑟瑟,一边坐着图儿、小瓶儿,四个孩子围着他听大皇庄的事,听他讲与义父龙管事怎么跟旧庄头们斗法子,千千说得眉飞色舞,他们也听得不亦乐乎。
四人之中,唯图儿心不在焉,一会儿就偷眼去瞟那边的仪贞。
因今夜的宴是给两个小的摆的,仪贞并不搅扰他们,只跟云苓在一旁边布菜边说笑。一时菜都上齐了,越合也从药铺回来。席开两桌,小孩儿们一桌,仪贞、越合同云苓、陈自祥夫妇一桌。
酒过三巡,外头仆妇进来传话,说有人寻越合。越合起身去了,回来时脸色沉沉的,叫小瓶儿同他一块出门。
仪贞追出来,问他发生何事。
越合见屋里大家吃菜饮酒热闹,便不想多说,扰了众人兴致。奈何仪贞追问,他只得答:“温举人叫人打了,托人来叫我救他。”
仪贞呆在原地,等回过神时,越合与小瓶儿已消失在暮色中。
越合领着小瓶儿紧赶慢赶,到那巷口时,温裕已被附近人家扶到墙根下靠着,有人想送他去医馆,见他穿着不俗,怕他惹了什么人物,连带给自己惹事,故而只在旁边嘀嘀咕咕,嘤嘤嗡嗡,到底没人敢管他。
越合拨开人群,一眼瞧见歪倒在墙下的温裕。心头一沉,忙上前唤他,见他阖着眼,人事不知,背起来便往家赶。越合一边吩咐小瓶儿快去请郎中,一边问围拢的人,可曾见过行凶者。众人只是摇头。唯那几个替他喊人的孩子说:“几个大汉,高得很。还有个少年,比这个人小不了几岁。”
越合点点头,道了句多谢,立马背温裕回家去了。
一路上,温裕伏在他肩头,嘴里迷迷瞪瞪唤着“娘”“姐姐”,后面开始唤“太太”,语气哽咽。越合愣了一下,旋即感觉到肩头濡湿,尽是温裕的泪。
他背着温裕一路跑回自家院子,把人放在卧房床上,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低头一看,温裕此刻已烧得满脸通红,额上的伤被汗水一泡,露出底下狰狞的血口,惨得叫人不敢多看。越合急叹,忙去厨房烧热水,要给他擦伤口。
水烧开时,小瓶儿领着郎中匆匆回来。郎中先看了一眼温裕的面色,按了按脉,方沉吟说:“外伤不轻,额头这一下尤其重,皮肉有些翻卷,怕是要留疤。不过万幸没伤到骨头,将养些时日便能好。就是这烧来得急,心绪郁结所致的虚火,得慢慢调理。”说着,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温裕虎口、人中各下了一针。温裕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立刻皱紧。
郎中开了张方子,嘱咐越合先去抓药,煎了给病人服下,烧退下来便无大碍,后头就是慢慢养伤。越合千恩万谢地送了郎中出去,让小瓶儿去抓药,自己则打了盆热水,烫了壶酒,坐到床边替温裕清伤口。
温酒浸湿棉布,轻轻按上额头伤口时,温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却没苏醒。
他两只手紧紧攥着被角,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在说什么。越合凑近了听,才辨出他翻来覆去只念叨几个字:“姐姐,疼。我疼,姐,我疼啊……”
越合心头一涩,想起温裕那因病早逝的姐姐,忙攥住他的手:“小裕,小裕!你别着急,你的伤无大碍。”
温裕半昏半醒,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碰他,要把手往回缩,喃喃道:“别打我,别打我……”
越合的手停在半空,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给温裕擦完身子后,越合便给他上药。大抵是因为疼的,才涂了一半的药,温裕自己先睁开眼了。越合抬眼时,便见温裕正泪眼涟涟地望着他,两只眼睛湿漉漉的。
“诶,你醒了!可算是醒了——”
温裕饮泪道:“越掌柜……”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好好歇一歇罢!明日我叫小瓶儿去御史台给你请假。”
“多谢……”
“歇着罢,歇着罢。”
温裕却说:“越掌柜,谢谢你和小瓶儿……我……我住一晚就走,不会麻烦你们的。”
越合蹙眉:“这是什么话?先前不也在我这儿住过?先前倒不这样,怎么如今反倒假客气起来了?”
温裕流下一行泪,沿着腮边滚下去:“我怕连累你们……”
越合沉吟了一阵,到底忍不住,问:“今儿这事,你知道怎么回事么?谁打的你?”
温裕缓缓摇头:“他们蒙住了我的头,我谁也没看见。”
越合深深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晓得你也不是那等招惹是非的人。今儿这事,兴许是人家作孽行恶,你不过凑巧撞上了。这也是没法的事。明儿我去衙门报官,你放心。”
温裕的手指连忙攀上越合手背,哽着嗓子:“别……”
越合把眉一扬:“到这步田地了,你怎么软弱起来了?难道要白白吃苦、白白挨打?”一时想到温裕的身世,料想他从小儿吃苦一声不吭的,越合缄默下来,长长叹了口浊气。
不想温裕却说出一句令越合惊骇的话来:“那里头有个人,打我的时候说,让我以后离太太远一点……”他像意识到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忙转了话锋,“越掌柜,我想找你借些钱……”
离太太远点……这句话越合听得怔住,待回过神,忙说:“借钱做什么?你放心,给你吃药养伤的钱,我还是有的。”
“我想重新找个地方住,明天就搬出芳园。”
越合旋即明白过来,是那句“离太太远一点”把他吓着了。越合心里既可怜他,同时也因这句话生了疑,忍不住想弄清楚,背后到底是谁在谋划这事,竟下得这般狠手。疑云越聚越浓,除了那个人是谁,还有温裕——他、仪贞与那人之间各自有什么干系。越合按下心思,说:“你且安心养伤。目今你伤成这样,莫说搬家了,你一个人住,我们怎么放心?不若就在我这里住下,我和小瓶儿也好照应你。”
温裕咬着唇,眼底尽是泪水:“谢谢,谢谢你越掌柜。”他说,“可我真的怕连累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