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私房走野
仪贞把义庄贩卖人口的事具状上呈、报之官府后,由于朝廷正值变法之际,风头火势,罗大人额外重视此案,决定亲断此案。翌日,应菩寿上书恳请彻查严惩,言辞间全不避亲,端的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做派。于是这桩公案,又添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同来监审,连仪贞也被传唤了多回。
顶罪的是康行余和他的一个庶子,如今俱已收押在刑部牢中。康五爷康元盛闻得噩耗,竟中了风,自此偃卧床榻、一病不起。
等这案子稍稍尘埃落定,仪贞才有空去惠风庄。彼时玉扇已把剩下的事料理得七七八八了。这日午后,仪贞从庄上回来,马车行至半途,图儿忽然勒住缰绳,回头嚷道:“太太,我肚子疼!”
“去罢去罢,快些啊!”
图儿应了一声,提了裤子一径溜到路边草丛里蹲下。
仪贞坐在车内,等了有半袋烟的工夫,还不见图儿回来。日头微微西斜,四野风草瑟瑟。她心底渐渐生疑,掀开车帘,空荡荡的官道上竟无一人。仪贞咦了声,这时,马车自己动了起来。
驾车的是个陌生男人。任仪贞喊他、骂他、捶他,他才冷冷回了句:“再吵你跟图儿都别想活!”
仪贞一下子就安静了。
马车最终停在越合院子的门口,然而等在门内的,不是越合,也不是小瓶儿,而是温裕。
他的伤势正在康复,昨日开始已能下地走路。此刻立在廊下,面色淡然,像专候她多时了。
陌生男人把仪贞推进院中,立时关了门。
仪贞想出去,门却自外头锁上了。
温裕扶住她的胳膊,解释道:“越二哥今日去城外看货,我身子好些了,就让小瓶儿一起去帮他,不必留在家照顾我。他们要到天黑才回来。今天白天,这里只有我和你。”他顿了顿,“哦,不,还有你的图儿。”
仪贞受惊回头:“图儿?”
温裕引她进了小瓶儿的屋子,图儿正阖目睡着。仪贞扑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匀缓细弱,她又摇他,却无任何反应。
“你把他怎么了!”
“因为他的缘故,我挨了一身伤;因为你的缘故,我没有直接把他告发官府,还替他瞒了下来。仪贞,你说,你是不是该谢我?”
仪贞咬紧下唇,怒目而视。这几日她已觉图儿行迹蹊跷,心里隐隐有了揣测,此刻听温裕这般说,不觉眼眶一热,泪珠滚落。图儿是因为她才做了这样的蠢事!
温裕逼近一步:“这几日你没有动作,是不是在等千州的人?等他们来拿我,审我,逼我招供刘大彪是我杀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邱先生的信。信上说,凶手已在一旬之前伏法。你失算了,仪贞。”
温裕微微一笑:“你最后一个摆脱我的机会,也没了。”
他蹲下身,捧住仪贞的脸,细细端详:“你让陈自祥去千州,是想把我做成杀人放火的凶犯,好彻底甩开我,是不是?对你,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图儿不行,他找人把我打成这样,我没有叫他好过的理,是罢?”
仪贞别开脸:“你说罢,你要我做什么。”
“把衣服脱了。”
“你先放他走。”
“哦,不,”温裕抚着她的脸,眸色痴迷如醉,“我觉得你现在没有命令我的资格。”
仪贞抿紧唇瓣,与他僵持着。她忽而开始说别的事:“方才驾车那人,是你雇的?”
“五。”
“还是你投靠了什么人?”
“四。”
“你怎么知道我派陈自祥去千州?芳园有你的眼线?”
“三。”
“我不照做,图儿会怎样?”
这次他没有倒数:“跟我现在一样。但他不会伤在身体,而是这里——”他点了点图儿的额角。
“你!”
温裕平静地说:“一。”
仪贞攥紧拳头。
“好,仪贞,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温裕站起身来,走向窗下的桌子。桌上有一壶茶、一捆麻绳。他斟出半盏泛了黄的茶水来。
仪贞忙扑上去,打掉了那盏茶水。他伤后力气竟仍这般大,仪贞挣了几挣,非但脱不开,反被他用麻绳缠住了手腕。
“别!别!”她大惊,急中生智,拿身子故意撞向他肋下伤处,“我听你的!”
温裕吃痛,踉跄后退半步。
仪贞迅速解开那还没缠好的绳扣。她喘着粗气,把手指放在衣服上,顿了一下,而后哆哆嗦嗦地去解扣子。
温裕靠着墙,因方才仪贞那一击,额角透出薄汗。伤口隐隐作痛,眼底却腾起碧莹莹的火来。
衫子滑到肘弯,裸露的肩头在天光沐浴下仿佛铺了一层薄薄的蜜色。温裕滚了滚喉结,走上前,拽住她的腕子,把她带到了越合的寝屋。
门虚掩着,他一脚踢开。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仪贞被他放在越合的床上,后背陷进褥子里,她不必侧头,就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越合的气息。熟悉的、安然的、独属于越合的气息刹那间包裹住了她。
她睁着发颤的眼眸,看见温裕脱衣,跨上床来。床帐垂落,青灰色的夏布帐子把天光挡在外头,像一张繁密的网,温柔又沉坠地笼罩了下来,把她整个人兜在里面。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半身已没入水中。她原想爬上去,可身上的这个男人拦腰抱住她,沉沉甸甸的份量教她再够不到岸。她曾经以为能把这个男人一并拖上来,他却只一味将她往下拽。水一点一点漫过胸口,她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滑,再攀不上来。
恍惚间,她瞥见温裕左肩至胸前横着一条狰狞可怖的疤,早就掉了痂子,似乎已经好几个月了。那会儿在千州的时候,他身上明明什么伤都没有。大概是她离开千州之后,有人欺负他了罢?
她正想着,温裕猛地直起腰背,翻身下了床。仪贞支臂起身,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他去拿羊肠//套儿了。仪贞仿佛认了命,轰的瘫在床上。
头顶的夏布帐子一上一下地晃荡,温裕的影子投在墙壁,随着光影渐次歪斜、胀大、铺满半壁墙面,最终狰狞如鬼。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这影子蓦地抻直脊背,姿态餍足。不过片刻,影子又缩回了人的形状。
在越合不在的、忙于公事的时间里,这只鬼影从越合的屋子游到宝儿楼,又飘进藏书阁。其间也不过五六日的时间。
这天温裕离开不久,仪贞穿好衣裳,摇摇欲坠地走出宝儿楼。
越合约了她吃饭呢。
那是他朋友新开的酒楼,临着御河,一楼用饭,二楼三楼作客房。入夜后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如火树银花。越合已在楼上订了一夜客房,说要陪她看御河夜景里的画舫,兴许还能撞见皇亲贵胄的船队。
马车停在酒楼前,图儿撩起帘子,突然跪在她面前。
他哭起来:“太太,我对不起您!”
仪贞靠着车壁:“你也是为了我……”
“不是的,太太,不是的。”图儿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个头,“我以为只有那一次,所以才跟他一起骗了您!他说,只要答应他一个要求,他就不会把我雇凶伤人的事告诉越掌柜,告诉官府!太太,对不起,我真的以为只有一回。我没想到他来找您第二次、第三次……”
仪贞恍惚了一瞬。哦,原来是这样。原来帮温裕的人不是别人,是图儿。
可图儿也是被胁迫的。他才十五岁,年轻气盛,有气撒气,所以那样冲动地买凶。也因为他才十五岁,所以会相信温裕的话,以为骗她一回,以后的事都能了了。可人的欲望岂会如此轻易地满足?
仪贞甚至有时能理解温裕。轻轻松松地赚到了五十两,为什么不想赚一百两?赚到了一百两,为什么不想再赚五百两?拥有了她的一夜,为什么不会想要第二夜、第三夜?她不也曾贪恋年轻鲜活的□□,而罔顾世俗礼法么?
“没事的,图儿,没事的。”仪贞伸出手,抚了抚图儿的头。图儿跪趴在车板上,哭得浑身发抖。仪贞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锭,轻放在他手边。
“没事的,这件事原怪不到你。去找小瓶儿玩罢。”
仪贞下了马车,独自走进酒楼。
一进酒楼,便像换了人间。
越合早等在座,见她来了,满眼欢喜地挥手。他身旁站了一对夫妻,也笑着同仪贞招呼。
想来就是酒楼的掌柜夫妇了。
仪贞走到他们身边,越合自然熟络地牵住她的手,同他们说,这是他的未婚妻,徐太太徐仪贞。
在十指相扣的那瞬间,仪贞忽而觉得这几日的耻辱一股脑儿涌上来。
吃饭的时候,仪贞同他说:“下个月是我生辰。”
越合轻轻一笑:“我知道,生辰礼已备下了。”
“我想回金陵过。”
越合抬了眼:“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答:“许多年没有回去了。”实则是想避开温裕一段时日。即便温裕追过来,在外地越合无公事缠身,尽可整日陪她。
越合沉吟了会儿。
仪贞怕他不答应,有些急:“是不得空吗?是太医院的事?如果太医院的差事很忙,就辞了罢,我有钱,足够养活我们。”
越合蹙眉,疑惑地看着她的脸:“贞儿,我怎么可能吃白饭,让你拿康家的钱养活我们?”
“那是我的钱呀!”
仪贞声音一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靠婚姻和怀孕生子换来的钱,她自己虽可花用,但名分上还是康家的。
越合笑了声:“是你的钱,但是用在我身上,总归不太好。”
仪贞双手撑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越合握住她的手腕子:“怎么了,贞儿?这两日你似乎有心事。”
“我没事……”
“再下个月是我故友千金的婚礼,我原想再过一个月,再带你一块去的。我刚刚犹豫,也是在想这件事。”越合顿了顿,“要不这样罢,这次我们去久一点,下个月去,再下个月回,差不多在那儿待两个月,如何?”
仪贞鼻尖一酸,一时竟有泪意。天底下怎会有越合这样的人,迁就她到如此地步?
越合夹了块鱼肉在她碗里,含笑道:“这次采办秦皮,诸事顺利。请两个月的假,想来不是难事。”
回房时天已擦黑。越合刚掩上门,仪贞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越合轻轻攥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了?”
仪贞也低声回:“你待我太好,实在太好。”
“这不是我应当做的?”
仪贞噗嗤一笑:“是的,你天生就该待我好,天上就该伺候我。”
越合掰开她的手,转过身。仪贞顺势靠在他怀里。他匀出一只手抚她阴凉秀密的头发,拔出一根簪子,拢在手心,再拔出一根簪子,再拢在手心。等她头上的簪钗都除了,三千青丝也垂落下来,恍若浓墨浸过的云。而他手里已攥了好些簪钗。
仪贞再也忍不住,仰起头,捧住他的脸吻了下去。她心底藏的事实在太多、太重。她感受着越合的回应,在某一瞬间,她忽然生出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
身体里传来一个声音。
坦白罢,坦白罢。坦白了,温裕不能拿捏你,你就不会再痛苦。
仪贞抵着他的胸,与他分开。
越合眸色迷离,饧着眼儿望她:“怎的了?”
可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又说:
要是坦白之后,越合承受不住,该怎么办呢?他若知道你与他在一起后,还同应菩寿睡过,怎么办呢?他若知道你与温裕的事,怎么办呢?他若知道你选择他后,心底还曾为应菩寿晃过神,怎么办呢?
更重要的事,你与温裕的事瞒不住后,玉儿和琼儿怎么办呢?
越合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没什么。”仪贞重新吻他。
越合觉着今夜的仪贞,在床榻上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他并不知道她怎么了,他想问,可她不说,那似乎也没有问的必要。
衣衫半褪,她躺在一片锦褥中。
他特意交代了朋友,被褥要红色,被面要用金线绣鸳鸯戏水。其实今夜的这间屋子里,红烛、托盘、铜洗……处处是成双成对的,甚而妆奁里还有一套他早已备下的三金。可惜仪贞还没有来得及赏鉴,先开始吻他了。既然如此,那只有等仪贞痛快了,再把那些三金戴在她身上了。
红色是最衬仪贞的。
此刻的她横陈在一片大红之中,越合微微晃神。他一边吻她,一边想,倘若那妆奁里的金澄澄的镯子钏子都戴在她身上,配着这火似的红衾,配着她雪似的肌肤,天上地下,恐怕无过于此了。
越合低下头,视线扫过仪贞迷蒙的双眼,头发、胸脯、手臂、指尖,最后落在最下处。
泛着荧光的蓝色。
刹那间,越合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发紧。
蓝色、蓝色、蓝色……
仪贞还浑然不觉。
蓝色、蓝色、蓝色……
仪贞掀开眼皮,脚尖抵在他肩头,嘴角含笑:“傻了呀?”
蓝色、蓝色、蓝色……
“怎么了?”她柔声曼曼,“你怎么不动了?”
他嗓子发紧:“没什么。”浑身发软。
面前是两瓣蓝荧色的粉肉,在晦暗的天光里刺眼得很。
是哪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这片靡乱的痕迹?
他忍不住抬手按上去。仪贞本有惑色,见他用了手,以为他想这样,不禁在揉按中嘤//咛了几声。
这两声嘤//咛让越合更加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