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发现男三
越合的拇指按在那两瓣皮肉上,没有再动。他声音发颤,有些哽咽地唤了声“仪贞”。
这些时日以来,仪贞的魂不守舍和漫不经心,似乎在此刻寻到了根由。他还记得有一回夜半醒来,她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以为她做噩梦,伸手去搂,她僵了一瞬才慢慢软下来。
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在为义庄的官司与玉扇济原闹矛盾的事烦心。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仪贞,更不敢看仪贞。他颓然跌坐在床榻上,脑子里嗡嗡地响。
问她?可答案似乎已在眼前。
不问她?他……他不甘心。
仪贞已察觉到他指尖的凝滞。在他的手离开她之后,她掀开眼皮,目光从迷离转为清明,又转为慌乱。她陡然想起白天里在宝儿楼的靡情。仪贞尽力压住那点慌乱,去握他的手腕:“怎么啦?”她尽量把声气放得轻松。
“怎么停了?”
他没吭声,不知如何面对。她这会儿坐了起来,只能看到那片蓝痕的一溜儿边。可即便只有一线粗细,这蓝痕依旧灼然刺目,他想看,又不敢看;他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
他在心里想,或许是仪贞生了女人的病,自己涂药,羞于告他。这么一想,心头那块石头便轻了些。他故作无谓地牵了牵嘴角:“没什么。”
预备直接开口问她:“你身上——”
门廊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越合眉眼一抬,正正撞上印在纸窗上的一个黑影。那影子紧贴着窗纸,约莫是人形的轮廓,却辨不清面目。
他吓得一凛,下意识地骂了句。
仪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那黑影猛地一缩,仓皇遁去了。纸窗上的人影霎时没了,只余一片素白的窗纸,在烛光里微微透着光。
越合翻身下床,衣裳也顾不得披,一把推开窗探头去看。
过道里空无一人,鸦雀无声。廊道尽头拐角处悬着一盏宫灯,灯影晃晃悠悠的,照着几扇紧闭的房门。楼下还很热闹,人来人往。他们的客房在三楼,俱是天字号房。倘若不是他与掌柜的交情,今夜他和仪贞恐怕只能住二楼。
是谁既能住在三楼,还在意他跟仪贞的感情?
身后窸窣一响,仪贞也已经披衣下榻,立在他身后了。
她轻声:“看到是谁了吗?”
越合摇了摇头,慢慢把窗合上。转过身来,仪贞只披了件薄薄的袍子,双手抱在胸前,两道细眉微微蹙着,眼波颤颤地望他。烛光在她脸上铺了层蜜合色的光晕,他看着,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仪贞又问:“你刚刚要问我什么?我身上怎么了?”
话到嘴边,声音哑在嗓子里。越合换了个话风:“你近来身体还好罢?”
“好呀。”仪贞低头看了看,“我身上哪里肿了还是破皮了?你怎么突然这样?”
“没有。”他别开眼,“没有。”
仪贞握住他的手臂,继续追问:“真的?你脸色这样不好。”
他是常年劳作的人,除了应酬应卯,每逢运货搬货,他总要亲力亲为。暮夏的日头把他两条手臂晒得黑褐褐的,筋脉贲张,衬得仪贞那十根纤纤素指愈发白得晃眼。他与她,真真是天壤之别。此念一出,旧日的隐忧便跟着浮上了水面。二十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她走,怎样都唤不回她。如今若再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她会不会再一次离他而去?再来一个二十年的漫长等待,他还有几个二十年?
只消一想到二十年前仪贞的离开,他心口还是禁不住抽痛。他叹了口气:“真的。”
仪贞微微怔住,她看出来越合有事瞒着她,却不曾想到她追问了几遍,他还是不肯说。
越合垂眸解释:“我是在想刚刚那个黑影。”
仪贞低哦了声。
越合看她神思不属,又道:“其实,之前有一次我们俩在一起,我还看见过一双黑眼睛悄悄看我们俩。”
仪贞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黑眼睛?”
“嗯。”越合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到床边坐下,“去年了,在安平坊的生药铺。你第一次住我那儿,二楼,你记得么?”
仪贞登时想起那晚,却不记得他当时有什么异样。
越合回忆道:“那天晚上完事了,你说屋里闷,我就去开窗,对面二楼有人正盯着咱们的窗。我一开窗,正好撞见他。”
“你可看清是谁?”
越合摇摇头:“天太黑了,只瞧见一双晶亮的眼睛。”
仪贞头皮发麻,又问:“你那会怎么不告诉我?”
“一来不想让你担心,二来,我想人家可能是独自看风景,正好与我撞上了。”他话是如此说,心中却想,当夜那人的目光一直粘在他们的窗上。而况那一带都是商铺,哪有什么风景可看?
仪贞读懂了他的神色,不由垂眸沉思起来。莫非是温裕?可那时节太早,温裕才住到芳园来,彼时的温裕不过是个一个寄人篱下的穷书生,他会做这样的事?那是应菩寿?可他那样清高自傲的脾性,岂可能做出私窥这样的事?
越合亦在暗暗打量着仪贞。若是往日,他必要好好宽慰仪贞,告诉她也许这些都是巧合。可是现在,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藤蔓似的缠裹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由在想,她现在想的那个人,与把她那儿弄成一片蓝荧色的人,是同一个吗?
越合绷紧牙关,隔了半晌,才说:“贞儿,我们去沐浴罢。”
仪贞猛地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下:“好。”
越合也展颜,打横抱起她:“走罢,今儿我伺候你。”
这晚,他总觉得自己眼前是一片蓝荧色。
竹鹤轩的小浴房里,水汽将散未散。温裕刚沐浴完毕。他跨出浴盆,身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他一壁擦身体,一壁走到窗台前。墙角那团秦皮还搁在那儿,他顿了一下,抬脚将它踢到一边。
面前是一架高脚几,几上是铜盆。盆里注了水,飘着几只羊肠套儿。在铜盆底部,铺满了秦皮。
热水浸泡秦皮,水呈蓝荧色。那些采办药材的人都是靠这个法子,鉴别秦皮的真假。
窗户开了条缝,浴房里的水汽慢慢散去,秦皮水幽幽的蓝荧色在夜色中愈发明显。温裕抬手把湿发拢到脑后,垂着眼看了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也不知越二哥有没有发现他留在仪贞身上的印记,更不知越二哥发现后会是什么反应。
*
自那夜后,越合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会留意的事。
比如,仪贞登上御河的画舫,没多久,温裕也上去了。
越合租了条船,远远飘在一旁。
窗纸上两个影子黏在一起,又分开了,再黏在一起,好半晌才分开。
下船时,仪贞重新绾了个发髻。
越合什么都没看见,但似乎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故意去宝儿楼。在楼下,他看见翠喜和瑟瑟正同温裕说笑,图儿独自坐在放生池旁,百无聊赖地把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丢。他听见图儿招呼大家去前头的披香堂玩耍,也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温裕那边过来,不偏不倚地钉在他脊背上。
一切都很明了了,尽管他并不愿意相信那个男人是温裕。
他走近他们,温声笑道:“小裕伤可大好了”
温裕也笑,眉眼弯弯的:“已经好了许多。多谢越二哥记挂。”
“好了便行。前天你搬回芳园,我还有些担心。”
“有太太在这,越二哥你不必担心的。”
越合笑了笑,独自进宝儿楼。
仪贞和云苓正在打点去金陵的行装。云苓见越合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便知趣地退了出去。一时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越合接过云苓的活儿,把仪贞挑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藤木箱子里。
他问她:“今天收拾了一天行李吗?”
仪贞愣了下,然后“嗯”了声。
他低着头,把一只袖子折进去:“我还以为你会出门。”
“哪有那么多地方可去。”
“这倒是了。”越合垂眸,“我今儿在铺子里听到一件稀奇事,想告诉你听。”
“什么呀?”
越合斟酌词句:“前天有个女人来我们铺子里抓药,是堕胎的药。我们看她已经五十岁上了,小腹平平,便稍稍留心。今儿她又来,说要女人小产后补气血的药。那味药一时要配,她也就与我们攀谈起来。原来她是为她主家太太来拿药。她家老爷南下做生意,走了两年不曾回来,据说在外头另娶了一房。可自上个月以来,她家太太时常嗜睡干呕,悄悄寻了个瞎眼郎中,才晓得有身孕了。”
仪贞站在找衣柜前,背对越合,手上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越合盯着她的背影,佯作轻松:“其实,这原也不能全怪那位太太。为夫者,撇下妻室独自远行,又停妻再娶,本就是十分不负责任的。”
仪贞暗暗绞着手里的衣裳,轻声:“是的。”
越合看她似乎有些恹恹的,忙又说:“你放心,我绝不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仪贞转过身来:“你是觉得我会跟那位太太一样?”
越合惶急说:“不!不是……”他抿了抿唇,又道,“只是看你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开心,我怕我刚刚的话叫你多心了。”
“是么……”
越合起身,走近她,握住她的肩膀:“贞儿……”
仪贞抬头:“你有话跟我说吗?”
他咬了会儿唇:“同我在一起,着实有些委屈你。倘若……倘若你觉着……”他不知该怎么把话说完。
仪贞掩住他的嘴:“不委屈。”她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越合,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我才会安心。我想我需要这份安心平稳。”
越合愣了一瞬,喉头微微发紧。有她这句话,旁的似乎都不那么要紧了。他微微仰了仰头,把眼底那点子湿意忍回去,而后慢慢收拢手臂,将她圈在怀里。
这遭去金陵,除了仪贞和越合,还有玉扇。
仪贞把去金陵的事与玉扇说了,又说:“你跟济原也一道去罢。”
玉扇抬起空茫的眼睛:“娘,我们……”
仪贞心疼地望着她。玉扇的眼睛原本又黑又亮,像两丸水晶珠子,如今却蒙了层灰。这些时日她与济原闹得厉害,据蕊蕊说,大小姐和大姑爷自惠风庄回来便不怎么说话了。夜里姑爷把被褥搬到罗汉床上,虽同睡一屋,却许久不曾同床共枕。
几日前,仪贞私下同玉扇说,倘若实在无法和好,又不愿与王济原相处,便分开罢。仪贞会出面与王济原谈。倘若不想和离,但又无法和好,两个人日后就相敬如宾,就当家里多养个男人,也不算什么大事。
那时玉扇垂着头,好半晌没吭声。
仪贞懂了她的心思。
这会子玉扇哽住嗓子,仪贞便道:“你也很久没有去金陵了,我想带你去给我父亲母亲上柱香。家里有事,你可以提早走,不必跟我们待那么久。王济原呢,我不可能让你跟我们走,把他一个人独自留下,独自掌家。再说,趁这个机会,你跟他好好谈一谈。是分是和,总得有个了断。你们冷了大半个月,也是剜我的心。依我说,与其这样磨着拧着,不如和离,娘重新给你选个好的。”
玉扇低着头,没吭声。没一会儿,仪贞瞧见她眼睛里一颗接一颗地掉眼泪。仪贞心口一酸,忙把玉扇搂在怀里,抚她的背。玉扇在家计庶务上头脑清爽、说一不二,唯独在这件事上,竟显出从未有过的踌躇来。
仪贞柔声说:“玉儿,娘不想逼你。咱们就定个期限,好么?等这次我和越合从金陵回来,倘若你们还没和好,你们的事,娘是必定要插手的了,好么?玉儿,娘不想你受委屈。”
她的怀里,玉扇虽没说话,眼泪却更汹涌。
王济原还不知是否去金陵,琼扇却要跟着一起了。原来玉扇踌躇着如何与济原说,踌躇着是自己主动与他开口,还是等他主动。她把这些心事告诉琼扇,结果琼扇愣了几息,说:“我也去。”
玉扇怔了怔:“啊?那谢缙……”
琼扇轻轻一笑,似乎毫不在意:“我们近来又吵了,正好跟你们去金陵散散心,他兄嫂瞧见了,也信得真些。”
玉扇听了,只当是琼扇和谢缙又在作夫妻不和的戏,便没多问。
琼扇却暗中筹划,这次她当真要悄悄离京,一个字也不与谢缙说,好生气他一番。哪怕他再放些“我很不满意你的表现”这样的狗屁,她也懒得管了。而况——
而况,她有个三四年没见的人,她想去见一见他。也不知他可曾娶妻、可曾生子。
离京前三日,济原撞见玉扇跟蕊蕊收拾打点行装,愣了片刻,起身就往屋外走。走了几步又顿住,折返回来,梗着嗓子问:“你要出远门?”
玉扇点头:“是的。”
济原咬着唇,心里有一句话滚来滚去:那他呢?可他又不想问,仿佛问了,又是他先低头,又是他巴巴地凑上去讨好她。他不觉得这回他有错。玉扇是他的妻子。那么,他就应该是她的唯一。他们应当百年好合,应当早生贵子,应当夜夜歪缠在一起,应当她把她十分的心,至少有五分全系在他身上。
玉扇也盯着他,也在等。她心里也有一句话,滚来滚去。只消王济原问一句:他能不能一起去?玉扇立刻就会告诉他,其实她与蕊蕊已经把他的行李打点好了。这次母亲和越二叔一起回金陵探亲,她也要带济原去她的舅舅家。这还是他们成亲后,她第一次带济原去金陵呢。可她等了又等,济原只是绷着下巴,一句话也不说。
二人四目相视,谁都不肯先开口。
蕊蕊一忽儿看看玉扇,一忽儿看看济原,急得恨不得替他们开口。可她到底是玉扇的人,她先开了口,便是玉扇先低了头。她只好绞着衣角,恨不得把满肚子的话都绞成乱麻。
到底是玉扇先开口:“你还有事吗?”
王济原:“我……”
“有事你就说,没事你就先走罢。”
王济原抬起眼,深深把她望了望,抬腿就往外头走。
蕊蕊轻“诶”了一声,要上去追姑爷,玉扇拽住她的腕子:“理他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