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小事宜办妥,该回恶人谷了。依依不舍和爹娘道别,驾车离开。为免水粽子迷路,从小镇出来,爹娘瞧不见了,我伸手去接缰绳,“我来赶车吧。”
触及他的手,隔着布条已觉炽热,忙伸手摸了摸,又往他额头探去。水粽子凌乱了,“你矜持些。”
没理会他的吐槽,我拧眉看他,“水粽子,你病了?怎么那么烫。”
他挺了挺背,转了转脖子,“好得很。”
“那怎么会这么烫。”不由分说,将他塞进马车里,我正色道,“好好休息。”
水粽子看了我好一会,目光柔柔,笑道,“渣渣,你越来越贤妻良母了。”说罢,自己倒先抖了抖,“太可怕了。”
我大怒,握拳,“我要去买个天下第一大的搓板!”
水粽子朗声笑笑,这才进了车厢。
已是秋日,风却并不凉爽,拂在脸上,微散烈日灼热,但无法感知清凉。我一心一意赶着马车,想待会进镇找个大夫。进了一片树林,忽然听见有人叫我。声音轻不可闻,我收了缰绳,马蹄声一顿,后背就被人戳了戳。诧异回头,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声响分明是小粽子的。但是……
我撩开帘子进去,竟真的看见水东流已化身小屁孩,瘫坐在里面,一脸无辜看来。我瞅了瞅车内,“水……”
还没说完就被他抬手捂住,压前了说道,“别那么大声,我属下和你门人都在外面。”
我压低了声音,挪开他的小手,软乎乎的,“车里什么时候进过男人了?”
水粽子摇头,“没有,进来眯眼半会,越睡越不舒服,结果一睁眼就变成这模样了。”
我趾高气扬抬头,这是翻身把歌唱的节奏啊,“求我亲你呀。”
“……”他扯了扯嘴角,“渣渣,你这么嘚瑟真的好吗?”
我笑笑,捧了他的脑袋对嘴啪~的亲了一口。一嘴下去就见他面上晕开红色,红到耳后根。一对比我简直是个女色狼。
可是水东流却没有半点变化。
我们对视半晌,眨眼。低头,又亲了他一记。
还是没变化。
我愣神,亲亲亲使劲亲……他还是小粽子。
“……”我惊讶松手,运了运气,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一切正常,毫无异样,“水粽子,我的神奇体质消失了?”
他拧了拧眉,“兴许不是你有什么变化,而是我。”
仔细想想也对,从他最开始的莫名滚烫,又突然变身,到现在阴阳失效,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可我们都无法得知。
“渣渣。”水粽子忽然开口,紧盯而来。我立刻敛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看他,如此严肃,定有不同寻常的事要和我说吧。片刻,他默默看向别处,吐字,“我……内急。”
“……”这么浪费本姑娘的感情真的好嘛!
我哼声从里头出来,跳下车,将马车上的摇铃撞响。树林中风吹叶子的窸窣声蓦地做大,一条条人影落在地上,唰的跪地,已是两个声音“门主有何吩咐?”“夫人有何吩咐?”
未过门被这么喊略不好意思呀,我清咳一声,“你们教主和我有要事做,暂且退避半里外吧。”
众人投以意味深长又了然又一脸“我们懂的”的神色,顷刻散去。我摸摸下巴,他们刚才是想到哪里去了,百思不得其解。
确定他们已经退的远远的,我伸手进车内,将水粽子接了下来,牵着他找了个隐蔽的荆棘丛。见他扯着裤子盯我,我只好走远,捂了耳朵,“好啦,听不见了。”
等了许久,不见他出来。我松了一只手往那听去,没有动静,“你好了吗?”
问了两声,仍无声响。心下微沉,往那跑去。进了荆棘丛,只见小粽子昏倒在地,面色苍白。我惊的握了他的手腕,一探脉搏,竟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忙起掌抵背,运气救治,额上已冒出冷汗。心更如刀割,水粽子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小粽子轻哼一声,终于是醒了哑了嗓子说道,“快收气……”
未听明他话里的意思,后面突有踩碎树枝的脆声,还没回头,背已被人用力的轰了一掌。真气顿时在体内乱蹿,震到五脏六腑,已是支撑不住,俯身吐了一口血。反身奋力击出一掌,那人也未料到般,躲闪不及,被我拍在小腹上,一退三步。
我捂住心口,盯着那人,竟然是庄世正。
庄世正冷笑,“果真是一身好内力,普通人早就死在我的铁砂掌下。”
我踉跄一步,他已扑身过来,双掌袭来,似用了十成功力。
脚尖撩起一根木枝,踢在手中,聚力掌上,反手往他脸上甩出极劲内力。流星剑法第七式,最不耗损体力,威力却慑人。
庄世正似乎没料到我竟还有力气反抗,掌到面前已无法收势,直迎剑气,刮的双掌肉开骨裂,惨叫一声,气已拍在他的胸腔上,再叫不出一句痛话。
我颤颤转身,抱起小粽子,在门人和教众赶来发现前,必须离开这里。
不知是哪里来的毅力,身体竟不觉疼痛,明明动不动还会吐两口血。小粽子刚才在疗伤时被迫中断真气,也受了内伤,我更担心的是他。
好不容易找了个农户,塞了一大袋银子,求他们去找个大夫来。再看小粽子,眉眼紧闭,嘴角的血迹未干,看起来更是触目惊心。我试探着亲了一口,只要他恢复原样伤就会愈合了,可惜还是没有效果。
简单清理,十分疲累,连药都没来得及喝,就躺倒了。
秋夜冰凉,越睡越冷,我哆嗦着拉扯。师姐,你不要跨床抢我被子,这么做很不道德啊!
可是武力值根本就比不过师姐,这一来二去打了个大喷嚏,冷醒了。
我愤然起身,“这日子没法过啦!”
这一吼好像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华山宿舍,倒像个简单的农家小屋。左看看右看看……这一看就不对了,我倒抽一口冷气,退到床边,踹了一脚那男子,“你是谁?!”
他面庞白净,白如宣纸,墨眉深嵌,发如乌云,乍看跟水墨画似的。一脚踹去,眉头微拧,也醒了过来。眸眼更是好看,迷离俊美。往我这看来,忽然坐起身……噗,精赤的上身简直就是最佳利器,血气值骤降。
“你又是谁?”
我大怒,吃了吐,就算是美男也不能忍,“我是你姑奶奶。”
他微扯嘴角,十分礼貌恭敬的微点了头,“姑奶奶你好。”
“……”貌似我更吃亏啊。
他揉了揉手和脖子,唇角微扬,“我知道有些姑娘喜欢半夜爬我的床,就是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手段,我竟毫无知觉。”
我气的肺疼——应该是气的,五脏六腑都觉得有点疼,“明明是你这邪门歪道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神不知鬼不觉让我躺在这。”
要不是我身上的衣服完好,早就扑过去撕咬他了。
他瞥了我一眼,“如此渣的脸,如此渣的身段,我的眼神会那么差?”
我龇牙,忍……无可忍!探身压过去,伸出爪子抓他。男子立刻起身反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遮盖下身的被子滚落,不该看的东西登时落进眼里。我们俱是一愣,“啊啊啊——”
面红耳赤滚下床,深吸一口气爬到外面。完全想不通,我记得昨晚练完剑,被师父抽了小腿,愤愤睡下。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这了,还碰到个色狼。俯身看了看腿,并没有被抽打的迹象。
摇摇头,开了门,阳光扑腾了一脸,暖和啊。放眼看去,却是满院子的人,我惊的腿一软,背已贴在门上,强撑紧盯,结巴了,“你、你们是谁?”
众人满脸疑惑,面面相觑。
那色狼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边走还边系裤腰带。我怒瞪他,喂!本姑娘以后还要嫁人的好不好。
色狼见了他们,皱眉,“宋护卫,我们教里什么时候收了这么多人,怎么那么面生。”
众人又一脸大雾。
“教主,他们是教主夫人的门人啊。”
色狼拧眉,“教主夫人?我什么时候娶妻了?”
左边的一众白衣人面露诧异,往我看来。右边的黑衣人瞬时跳了起来,“好你个逍遥教教主,竟敢吃了吐。”
我急忙离色狼一丈远,生的仪表堂堂竟然就是那传闻中的逍遥教教主,难怪如此毒舌自大!
黑衣人末了又敛了气焰,“哦,对,门主说过他是门主的男人,不许我们对他动刀动剑。”
听他们这么说我都要急死了,到底是哪个混蛋门主下这个命令,满身正气的我怎能坐视不理,“要努力匡扶正义啊少年们!”
黑衣人问道,“门主,您要下什么指令?”
“我……”我愣了愣,色狼也愣了愣,下意识和他对看一眼,已是愕然,“等会,你们喊我门主?那他、他是谁?”
回答整齐划一,“他是您的男人,您是逍遥教教主夫人。”
我和色狼同声同色,一脸嫌弃加鄙视全院子,“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
太师父说,人的一生起码会有一次艳遇。
虽然水东流如传闻中长的英俊潇洒,但是一点也不能满足我的少女心,谁要跟个恶名昭彰的大魔头做夫妻,而且还是个毒舌又趾高气扬的大魔头。
“门主,您听我们说,您这种情况绝对是失忆了啊。你们之前如胶似漆,咳咳,恩爱非常,咳咳,还有……”
“教主,您听我们说,您别冲动着要把夫人丢出去,夫人身上还挂着您的定情信物,咳咳,也有了肌肤之亲,咳咳。所以千万别再起争执。”
“门主,都是属下办事不利,不应该离开半里外方便你们做事,咳咳。属下回到树林,就发现庄世正的尸体,还有血迹,循迹过来,你们却……呜呜呜。”
我吓了一跳,“什么?庄掌门死了?谁杀了他?!”
那个美名远扬的大侠啊,竟然死了?
黑衣人答道,“看庄世正所受的伤,应当是死于您手。”
我捧腹大笑,“我杀了赫赫有名的庄掌门?别开玩笑了,他一根手指都能赢我好嘛。”
一众黑衣人一脸要哭的模样,又费了半个时辰将许多光怪陆离的事说了一遍。我边嗑瓜子边笑,脸都笑酸了。左右看看,该不会是师兄师姐他们在捉弄我吧。这一看,就见水东流斜乜我。
“等会。”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可他们武功颇高,不敢奋力反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说我用深厚的内力把庄世正的内脏都震碎了?”
黑衣人眼里忽然有了光芒,“是!门主。”
我拍了拍手,从石阶上站起身,提了提气“喝”,一掌往院子啄米的母鸡拍去。
母鸡抬头看了我一眼,小眼神极为蔑视,继续低头翻翻找找。
我摊手,“看,我连只母鸡也杀不了。”
黑衣人面面相觑,水东流嗤笑一声,“华山弟子的内力竟然如此差,武林休矣。”
“我……”我收了收手,不对,就算没传闻中的深厚内力,但我本来的华山功夫呢?心头微紧,伸手胡乱拍,“喝!喝!喝!”
水东流朗声大笑,极尽轻蔑,“简直就是个渣。”
我愤然,龇牙往他扑去。水东流抬手要扇我,白衣人哗啦哭泣抱住他的大腿拖住他的熊掌,“教主,别冲动!这是你媳妇啊!”
“我要宰了她!竟敢撕我的脸。”
“夫人您住手吧,别刺激教主了。”
我收回爪子,看了看院子里的柿子树,果实已结,秋天了。可我昨晚睡觉前,明明还是夏初。就算人能联手做戏,月份也不会骗人。理了理他们说的事件,连接成一个时间轴,全都能吻合。只是他们不知我和水东流是怎么认识又一起的,我们两个也想不起来,对此完全可以持怀疑态度吧。
我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无比忧伤的向他们确认,“我真的不是华山弟子了?”
黑衣人认真道,“回门主,的确如此。”
我叹气,“那该怎么办,总不可能手无缚鸡之力的做你们门主吧。”
水东流得意洋洋起身,瞥了瞥我,“本教主要回京了。”
白衣人呼呼拦住他,“教主,您已向花家提亲,两人关系武林同盟知道,飞舞门也更是知晓,如若悔婚,必定会招惹武林、飞舞门不满,大战在即,将有腥风血雨,还望教主三思。”
水东流眨眼,“你们的意思是我非娶这女人不可?”他艰难偏头朝我看来,又怒了,“你一脸嫌弃是几个意思?”
我哼了一声,偏头,就算长的俊美无比夺人心魄也不能掩盖他的坏脾气。
黑衣人和白衣人在院子里叽叽喳喳一会,最后才上前,“飞舞门婆婆医术精湛,还请回恶人谷给她一诊。”
我们叹气,苦了脸,异口同声,“不去行不行?”
两色人马笑了笑,和蔼可亲极了,随后就见天空撒来一张大网……
“……”鱼也是有尊严的!
恶人谷听闻很多年前就覆灭了,在我的想象中应该是长满了草,屋子爬满了青苔的诡异之地,可从马车上下来,发现这里建筑高耸,没有一丝破败迹象,甚至宽敞的道路两旁,店家齐开,人声鼎沸。
正是夜晚,华灯初上,映照的满街亮堂。
在车里坐了太久,一下车踉跄一步,差点歪在水东流身上。他低头看来,眯眼,“要不这样,不管你到底是谁,待会你跟他们说,你愿意跟我回京城。回去后我赐你上等丫鬟的位置,好不好?”
我僵了僵嘴角,摇头提袖半遮面,抽噎,“你、你竟然要把我当丫鬟使唤。”
旁边十几人唰唰偏头直盯,报以眼神——“教主你怎能如此负心”“教主夫人不哭,么么哒”。
水东流四十五度角望天,脸上绷紧,我扬了扬下巴,反将一军,哦也。随他们走了几步,我扯了扯他袖子,“忘了问,上等丫鬟有多少银子?”
“五十两。”
我点点头,虽说一年十两就不错了,可也没**到什么地步,“一年五十两也不多嘛。”
水东流淡笑,吐字道,“是一个月五十两。”
“……”我瞪大眼,抓了他的胳膊,“教主大人请收下我的膝盖,我一定会尽心尽力……”
“本教主反悔了。”
“不要这样!”
“反悔了。”
“教主大人!”
飞舞门婆婆果真是个老婆婆,发已如银,眸色却凌然慑人。对视一眼,我下意识往水东流后头缩了缩,至少这家伙宰我的时候会有人拦着,比未知身份的人好多了。随后就见她单膝跪下,背后本来站的威仪的人也随之同跪,“恭迎门主。”
气势磅礴,声音中都能听出每个人的内力都极为厉害,我讪笑,“起、起来吧。”
鉴于有人快马加鞭先行来报,那个所谓的二叔三姑还有四叔五叔似已经商量好对策,这一叩拜完,就领我们二人去了屋里诊脉。
我不求能有绝世武功回来,只求能恢复在师门所学,不然我过去十年的武功就白学了。
三姑指离手腕,拧眉轻叹,“这应当是走火入魔所致,要想恢复并不容易。”
五叔问道,“若治好内伤,这记忆便能归来?”
三姑点头,又附手给水东流把脉,沉吟,“倒是奇怪,水教主并未受伤,却不知何故也一同失忆了。”
四叔忽然大怒,“该不会是水教主不愿娶我们门主,背后伤了她,如今又假装失忆?”
水东流看了他一眼,“我需要用这种手段?”
三姑抬手,“诶,老四多想了。两人感情已是那般好,同床共枕不说,连剑谱也可以一块练,更交换了玉佩,若真要丢弃,在进恶人谷前就断了关系。又何必多此一举,煞费苦心要摆脱门主。”
我默了默,看了看腰间上的梅花玉佩,瞅了他身上的莲花玉佩,这就是定情信物?本来并不信我和魔二代有什么瓜葛,但是现在看来,确实有关系。我抬头往他看去,水东流正好看来,眼神揣摩不定,一会就挪开了。
见姑姑叔叔蹙眉,我小心问道,“这伤很难治?”
一直未开口的二叔说道,“确实很难,但有一人兴许可以医治。”
“谁?”
“百花谷谷主花无忧。”
我搜寻一番脑海,好不容易找到相关信息,还没开口,水东流已开腔,“就是那个据说被情所伤,性情大变从此不屑天下男子的花无忧?”
二叔笑道,“水教主对武林大小事果真了解,确实是你口中所说的花无忧。”
水东流唇角微扬,倚身椅子上,“那样的女人,怎会医治我?让我去送死么?不过不医也无妨,我无所谓,横竖都忘记了,那就一直忘了好,让这女人自己去找那花无忧吧。”
听了这话,我肃色点头,“对啊,既然老天爷让我们忘了彼此,那就忘了好,何必强求去记起来。”
满屋顿时无声,三姑忽然大声道,“你们若保证,十年二十年后想起往事后不会后悔,老身就成全你们。可你们要想明白,在我们所知道的,你们已经历了许多风雨,在我们所不知的时候,又是如何?当真不会后悔?果真不会?”
我被问的已没把握说我们不会后悔,或许……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呢?
抱头纠结,痛苦打滚,本姑娘竟然喜欢水东流这样的男人,难道不应该是白衣飘飘的武林大侠吗。谁要喜欢一个把自己裹的像粽子的人,我是没事端午偷着乐吗。
水东流说道,“那就试试,但我只试这一次。”末了又看向我,目光少了些许轻蔑,多了几分稳重。
我点点头,“那我也试一次。”
众人面露欣慰,二叔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让花无忧医治男子也并非没有可能。据我所知,情伤花无忧的男子,与你们恰好认识。”
我问道,“谁?”
“玉狐狸。”
三姑拧眉,“竟是玉狐狸。”
我抱着那把黑衣人强塞给我的宝剑,惊吓,“什么?我竟然还认识玉狐狸?”
“据门人所说,非但认识,还十分要好。”二叔笑道,“我已派人去寻他,你们且管安心住下。待找到他,就一同去百花谷吧。”
“嗷……”
夜色寂寥,虫鸣蛰伏交响。我伏在栏杆处往远处看去,屋顶不见灯火,漆黑一片。楼下街道已是歌舞升平,满是热闹景象。
听婆婆说,我来之前,这里还犹如死谷,正是因为我凝聚了飞门舞门,召集了往日分散四方的门人,恶人谷才重归繁华。
一想竟做了件如此有成就的事,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咚、咚。”
楼梯传来脚步声,警惕立即提高八十个点,我侧脸看去,抱剑看着上楼的人。一张白于常人的脸从黑暗处出现,被那灯火映照,显露出几分红润。那双手环胸的手紧缠布条,如此粽子似的登场,不是水东流能是谁。
他抬眼看来,步子停下,立在一侧,面露讥笑,“花梨姑娘,就算你拿着名震天下的流光剑,也是个武学渣渣,毫无反抗之力。”
我往旁边挪了挪,“请水教主保持三丈远,否则我喊人了。”
水东流轻笑,目往远方,末了又仔细打量我,摇头,“我怎么也想不通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根本是个笑话。逍遥教的丫鬟都长的比你好看,水灵灵的。”
“本姑娘长的也不错!”我愤然,“在华山,喜欢我的师兄也不少。”
这话不假,每天都能收到一朵小花什么的,练剑也特别照顾。如今被他说的一文不值,真是恢复记忆也要离他三丈远。
水东流仍在啧声,我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坐下来,看的脖子都酸了。”
“你可以站起来。”他偏头了然,“我忘了,就算你站起来,也是个矮个子。”
我大怒,起身要揍他,却被他一手抵了脑袋,根本近身不了,欲哭无泪,“混蛋!”
“脚短手短就别想着反抗了,乖乖的。”
“呸呸呸。”
提剑往他肚子戳去,瞬时被他握了剑鞘,用力一扯,顺势过去,扑腾倒在他怀里,脑袋撞在那结实的胸膛上。
噗通、噗通。
心跳声近在耳边,我自己的心跳声倒是忽然听不见了。仰头看去,眨眨眼,安静下来的水东流面庞看去更是俊朗,英气逼人,徒增安心。
噗通、噗通。
水东流喉结微动,“这么吃本教主的豆腐,真的没有关系?”
……我呸!
抖了抖,拿回剑定神看着外头。漫天飘着尴尬的小泡泡,恨不得全戳破了。花梨,你要淡定,不能因为一个大大的拥抱就芳心涌动,不过是因为对方长的好看而已,别无它解。越站越心寒,冷进心底冷进骨头,腿一软,趴在栏杆上喘气。
“花梨?花梨?”
唤声低急,钻入耳内,犹如梦境。我大口喘着气,水东流已坐下身,正面一掌印来。痛的不知道手放在哪里,只觉舒服多了,如暖流源源不断,注入心肺。等稍稍回神,才发现那手都摁在了心口上,我紧闭了眼,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是个色狼,但他在救自己的命,总不能一脚把他踢开再大喊让人揍他。
这一闭眼,他倒以为我晕了,否则也不会一把抱了我,送进房里。
怀中暖暖,更觉似曾相识。
玉狐狸长了一张惊为天人的美人脸。
我坐在宽大椅子上,对着他垂涎欲滴。五叔干咳了好几声,咬字,“门主,请注意你的形象。”
真是忍不住想去捏一把他的脸,把他塞进画里都不违和吧。
玉狐狸的眸子分外漂亮,可怜兮兮的看来,“小花梨,我们的账也两清了,这抓我来是做什么?”
三姑嘶的就抽剑,毫不怜惜的顶在他的脖子上,“飞舞门有一事相求。”
“……”婆婆,这、这好像不是求人的正确姿势吧?
玉狐狸腿一软,哆嗦了,“您说就是,在下定会万死不辞。”
三姑说道,“带我们门主和水教主去一个地方——百花谷。”
玉狐狸炸毛了,“我、不、去!”
剑身微压,立刻见他白皙的脖子上冒出一条血痕。玉狐狸颤声,“不行,一定会被花无忧宰了的,我多年易容,就是为了逃避她的追捕,如今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飞舞门一定会护你周全,你只管放心。待完成使命,我们也会为你一世拦截花无忧,保你安然。”
玉狐狸的眸子一亮,不嚎了,“当真?”
三姑冷笑,“飞舞门的话岂能有假?”
玉狐狸当即点头,“好,成交。”
听见交易完成,我欣喜跑下台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玉狐狸,你长的真好看。”
“……”
他的脸登时变成死灰色,抖了抖往我后头看去。我回头一看,水东流毫无反应。可随着汇集在他身上的眼神越来越多,这才了然状——未婚妻如此放肆未婚夫这么淡定不对啊。
水东流扬高了下巴,挑眉盯来。我讪讪缩手,回到他一旁,这里高手如林,我们还是老实点吧,我可不要再变成一条鱼。
找到了东风玉狐狸,自然就是往百花谷去了。
跳上马车,握住缰绳的那一刻,我摸摸下巴,这种驾轻就熟,又完全不想给身为男子的水东流驾车的危机感怎么那么奇怪。
玉狐狸坐在我们中间,老老实实的蹲着,乖巧帅气。看的我心神**漾,再看看一脸傲气的水东流,我吐了吐舌头,完全没有可比性。
手中缰绳一扬,“驾”,转眼踏上新的征途。
百花谷离这里甚远,据三姑姑说,已派了一百零八个高高手全方位保护我,可我左看看右看看,一个黑影都没看见啊。不由苦了脸,要是和水东流斗嘴,分明就是只有被欺负的份。
入秋,微凉。
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大喷嚏,缰绳一扯,马也是长啸一声。水东流吐字,“渣。”
我哼声以表无视和不屑,“水东流,你是不是经常说别人是渣?”
“那倒不是。”他皱了皱眉眉,倚在车门上,“对你尤其想这么喊。”
我龇牙,玉狐狸蹲在中间举手道,“我只知道你常喊她渣渣。”
水东流朗声大笑,“原来一直都是渣,从未超越过。”
我气的都要冒烟了,玉狐狸又道,“梨子喊你水粽子。”
“扑哧。”我哈哈笑道,“粽子,他不就是颗粽子。”
玉狐狸堵了两边耳朵,“你们真是失忆跟没失忆一个样。”
我微微顿声,以前我们也这样以踩踏对方为乐?不由抖了抖,这是什么恶趣味,“狐狸,你当年真的辜负了花无忧?”
玉狐狸神色微顿,“我没有辜负她。”
“那是她辜负了你?”
玉狐狸笑了笑,“她也没有辜负我。”
只问了两个问题我脑袋就大了,这是什么节奏……水东流若有所思问道,“花无忧性情大变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但是从来不知竟是因为你。可常元青竟然知道。”
玉狐狸默默望天,“我也以为做的很隐蔽,可竟然会被人知道。”他舔着脸道,“我是认真的,到了谷口,他们见到我一定会乱棍将我打出来,所以还是在这放了我吧。”
水东流瞥他一眼,杀气腾腾,“嗯?”
玉狐狸正色,“我一定会做好鱼饵的。”
五日路程,安全抵达百花谷。
远远看见那一线天的谷口,马车驶近,谷口变大,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去。难怪说这里易守难攻,险峻地势跟恶人谷有得一拼了。
道路两旁栽种满了大红花束,轻轻一嗅,有浓郁香气。水东流忽然抬手掩住我的口鼻,差点没闷死我,“别闻,有毒。”
我支吾道,“姑姑说我百毒不侵呀。”
他了然,这才松手,“忘了,下意识就……”
话到嘴边又全吞了下去,我眯眼看他,“下意识就英雄救美了?”
他挑眉道,“英雄救狗熊倒差不多。”
“……”
清脆女声漫天飘来,响彻天穹,“来者何人?”
水东流跳下车,“逍遥教教主,飞舞门门主有事相求花谷主,劳烦姑娘领路。”
“谷主不见客,两位请回吧。”
水东流一把将玉狐狸从车里拎了出来,“这是送给谷主的大礼。”
那边声音蓦地就激动起来,“玉公子?!”
玉狐狸忽然笑了笑,温润如玉貌比潘安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过分。手中纸扇轻摇,“小翠,是我。”
我狐疑看他,按理说百花谷的人见到他,不应该是扔鸡蛋?毕竟这是他们谷主的情伤根源呀。可看看玉狐狸,却是一脸轻松自在,全然没有一路过来的愁闷。显而易见他十分乐意回到这里。
水东流也在拧眉,还看了看我,片刻收了视线。
很快就有人过来领路,看着玉狐狸的眼睛都直了,一口一个“玉公子”,热情洋溢。
我摸摸下巴,无论如何,能进去就好。
因百花谷鲜让外人进入,我们带来的一百五十多人都在外面等候。我犹豫着步子要不要进去,水东流已经抓了我往里拽。瞧着门人集体投以“我们门主就交给你了”的眼神,我就心塞,这么相信这颗粽子真的好吗。
百花谷不负其名,脚下无路,皆是青草小花,每走一步我都心疼这一脚下去得死多少花。两旁栽种的都是大朵花枝,大多叫不上名。
来到百花殿,前方石柱雕刻盘旋花盏,似盛开在石中。每一块石头也暗含花纹,百花谷的名字当真没取错。
小翠领我们进殿,已有人去请了花无忧。我看着玉狐狸,从踏进这里开始,面色就十分不对。哪里还有平日小心翼翼媳妇脸的感觉,“狐狸,你被人调包啦?”
玉狐狸笑了笑,“没有。”
话音还未全落,他已抬头。我顺着视线看去,只见一个二十一二岁,身着桃色连衣长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双眉修长如画,眸含天星,端庄绝丽,整个璀璨的大殿也不能掩她半点光芒。
听见旁人叫她谷主,那应该就是花无忧了。
花无忧见到玉狐狸,面色陡然一变,神情无异,分明是在强装。我看着这两人,简直是一头大雾。抬脚往水东流身边挪了挪,关键时刻他还是靠得住的。
玉狐狸淡笑,“别来无恙,无忧。”
花无忧端坐宽大玉椅,声音微沉,“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抱着你的美娇娘了?不采你的花,不扑你的蝶了?”
玉狐狸笑道,“这么冷淡,真是教我难过。我好歹也是百花谷的人,带两个朋友过来玩,不算过分吧?”
别说我,连水东流也露出意外。我们两对望一眼,一瞬的眼神竟然看懂了——我们绝对是被这家伙坑了吧。
玉狐狸说道,“他们两人受了伤,导致记忆全失。我想,花潭的水应当能治好他们。”
花无忧默了默,“花潭给他们用无妨,但……你必须留下来。”
玉狐狸笑道,“为朋友两肋插刀,素来是我的作风。”
阿喂,狐狸你的脸皮还能再厚点吗?
婢女很快就带我和水东流去拿所谓的花潭,据说四周栽种了百年草药,导致潭水也成了一味药,无论什么病去泡几天就会痊愈。
到了那,我蹲在岸边捞了一勺水,放在鼻下闻了闻,果然有药味。不过看看左右,只有这一个地方,警惕抓着婢女给我的衣裳盯水东流,“这里只有一个潭子。”
水东流低眉看来,语气高傲,“我当然没兴趣和一个身段如此干瘪的人一块泡澡。”
干……干瘪?我低头看了看胸,他这是眼障了吗!愤然起身,准备轰他走,岸边周围的泥土湿润松软,一脚踩去,人就往前倾倒。顺手抓了他的衣裳,谁想水东流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脚下不稳,这一扯。一起噗通落水,呛了我口鼻都是药味。
水东流面露绝望,恨不得要将我揉成团子的模样,“我们一定是八字不合!”
我趴在岸边哼声,“好了,谁也不用避着谁了。”
穿着衣服泡澡,待会婢女过来一定会觉得我们暴殄天物不可理喻。
水东流满脸不愿双手环胸,背倚石壁,“玉狐狸别有用心。”
水有些凉,我努力搓着手脚,听见这话,点头道,“嗯,跟二叔说的完全不一样。”
水东流笑的颇轻,“二叔?我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那个不是真正的常元青。玉狐狸的易容术天下闻名,无人能立刻识破。他如果要冒充你二叔并不是件难事。否则你二叔一个大男人,又怎会知道这种儿女情长的小事。你可还记得,当时你二叔一说花无忧的事,你三姑姑的反应?”
我细想一番,当时三姑确实是诧异了,问二叔竟有此事。想想三姑姑是什么人,消息灵通的杀手组织暂代首领呀。
“再有一点,玉狐狸神出鬼没,为何一说要找他,不过一晚上就找到了。”
想起一事,我恍然,“还有说完这件事后,二叔就说自己也去抓人,可一直到我们走时,他还没有回来。”这么一想,那时二叔的眼神,确实就是玉狐狸的眼。如此的话,他的易容术也不难看破嘛。
水东流声音悠长,“看来你还没有笨到无可救药。”
我在水下踢了他一脚,“别这么毒舌,会娶不到老婆的。”
“想嫁我的排满了十八条街。”
我眨眨眼,为什么觉得这话很耳熟。努力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可能坐以待毙吧?阿嚏~”
水声哗啦,水东流已回到岸上,拿了衣裳去了后头树丛。再出来,已换上干爽的衣裳,但缠裹在手上的布条依旧湿漉漉的,没有取下。
我揉着鼻子问道,“布条不取吗?这么裹着湿气渗入骨头里,会风湿的。”
水东流未听,“我出去站着,你起身把衣裳换了。”
怎么突然就走了……揉着鼻子的手势一顿,忽然明白了,不是突然,而是特意的。谁让我打了个喷嚏,再泡在水里该生病了。可让我当着他的面换也不可能,所以才先走了呀。
这么看来,水东流实在很体贴。
换好了出来,伸了个懒腰,顿觉神清气爽。回到房里,跟婢女要了两匹白布,剪成布条。剪好后,水东流也进来了,“正好,快过来,我给你缠上。瞧瞧你自己缠的,难看到无法直视了。”
水东流轻笑一声,“难道你会裹的很好看?”
“试试无妨。”
水东流重点裹的是手,意外的我裹的很顺很好,最后收口都收的完美。塞好最后一处,我厚着脸皮道,“肯定是因为之前也帮你缠裹过很多次,才这么顺手。”
他立刻挑眉,片刻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帮我裹这个?”
我收拾着剪刀和剩余的碎布条,“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释怀笑道,“也对,否则你也不会现在还在。”
我歪了歪脑袋看他,这家伙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将东西清理到一边,隐约听见有人唤“玉公子”,我探了脑袋看去,果然看见了他。虽然他长的比水东流友善多了,可却莫名的没水东流那么让人安心。
他还没进来,就见水东流快步走了过来。外面的人刚露脸,水东流就将我大片的视线挡住了,拦在前头,手势一掸,门啪的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