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关系就这么升级了,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谁画了个圈,又是谁跳进了套子里。
更大的可能是你知我知,你懂我懂,所以便顺坡下驴了。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场装模作样的谈判,既无逻辑也无必要。
总之这件事就不要拆穿了,彼此心里明白就行。
只有邱一宁笑了她半天,并从此称陈默为“175块1”。
老这么叫也不行,有一天,梁津元很严肃地和她说:你以后不要这样叫他了。
邱一宁震惊:你重色轻友!
梁津元大呼冤枉:我是怕自己叫顺口了,万一当着他的面喊出来多不好。
邱一宁继续出损招:那你就说这是你们之间的小情趣。
梁津元:这福气给你要不要.jpg
邱一宁:达咩.jpg
但还是说漏嘴了。
镇上新开了一家面馆,老六去收了不少废旧建材,店家顺便给了他一沓宣传单,让他回来帮忙发一发。他发现了商机,帮新店宣传轻松又赚钱,于是找了不少这样的活儿。
无所谓本镇邻镇,反正只要在小三轮上绑个喇叭,满街绕着骑就行,顺便还能收些废品,简直一举两得。
有的店家结算时会给他几张代金券,三块五块的,算是一份心意。老六挑挑选选,喜欢吃的就自己用了,不喜欢的就给梁津元和陈默,这当然是他自己的说法。实际上,遇到额度稍微大一点的,他都留给他们俩。
梁津元和陈默收下,找个时间去用了,回来时给老六打包一份,只说是没吃完的。
如此一来大家都能吃到,也都高高兴兴地盼着老六能多接几家的活儿。
这天老六神神秘秘的,说得了张大的代金券,让梁津元猜猜多少钱。她脱口而出:“175块1!”
陈默在一旁阴阳怪气:“谁家代金券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一位?”
他早醒悟过来了,觉得自己那晚数着钱送上门的样子太没眼看,所以一听到这个数字就炸毛。
梁津元不敢笑:“……应该是一家比较严谨的店。”
他冷哼一声,转身上楼。
老六不知道其中缘由,摇头说不是,是一张双人套餐的抵用券,但他只有一个人,所以让梁津元和陈默去。
“好啊,我们替你去尝尝。”梁津元收下,又去追陈默:“175块……”
刚开了个头就捂住嘴,真是大意了!这是能随便喊出口的吗?
陈默的脚步更快了,梁津元跑了几步赶上:“你对金主就是这样的态度吗?”
“金主的门槛也太低了。”他停下,“这样,我出双倍,不,十倍,我们俩换一下。”
这才不是钱的问题。梁津元越过他继续上楼:“谈钱伤感情。”
陈默不依不饶:“我们有感情吗?”
梁津元不接话,直上到最后一级台阶,才转身俯视着还在下面的陈默:“我看你是想造反!”
啧,纸老虎。陈默想。
他如今已经找到规律,但凡梁津元心虚时,总要站到高处,仿佛这样气势更足些。
他一步步上来,在她面前站定,看到她面色将崩仍努力撑着,忽然一把将她抱高:“我不造反,我拿钱办事。”
说到办事,别的都好,但有一点必须差评。
梁津元入睡难,常常是陈默都睡着了,她还睁着眼看天花板,脑袋里自导自演,偶像剧、谍战剧、武侠剧轮番来一遍。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陈默却突然惊醒,顺带着把梁津元的睡意吓跑。
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个擦着额头上的汗,一个拽起枕头拍向他的后背:“我好不容易才酝酿出睡意!”
陈默拍拍枕头放回原处:“对不起啊,我做了一个梦。”
“又梦到自己飞起来了?”
“不是,比这个还可怕。”
梁津元这下更睡不着了,非要他说说是什么梦。陈默再三推脱,一会儿说自己已经忘了,一会儿又说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
“你不说我就不睡,我不睡你也别想睡。”金主岂是这么好糊弄的?
陈默只能招供:“我梦见章则越……和你。”
“然后呢?”
“他带你来吃饭,我也在,然后……然后我就把你带走了。”
“带去哪里?”
“不知道,后面我就醒了。”
梁津元复盘了一下,这是个撬墙角的梦啊。她觉得自己可能要重新认识一下陈默。
“你怎么会做这种梦?”
“我哪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做。”
梁津元将信将疑,打开周公解梦,搜索“梦见自己撬墙角是什么意思”。陈默看了眼搜索界面,抢过手机扔到枕边。
“你不要乱搜。那是梦,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不想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陈默仍不服:“这是歪理!我对自己有道德要求的,不可能干这种事。”
梁津元也不多话,只朝他伸手:“还钱。”有道德要求的人怎么会抢着收下钱?
陈默气得背对着她躺下。
梁津元戳他的肩膀:“回你自己那儿去睡。”
陈默无动于衷:“已经睡着了,勿扰。”
梁津元憋着笑,静坐了会儿,也没想什么,只是发呆,清空脑子里的想法好入睡。
过一会儿,她也躺下,轻轻喊“陈默,你睡着了吗”,他不应。梁津元撑起胳膊看他,他也没反应。
入睡快真让人嫉妒。
她伸出手指在陈默后背画圈,怕吵醒他,指尖落得很轻。陈默只觉得痒,时断时续,时轻时重,像小时候第一次写大字,手握着毛笔直抖。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而装睡的人也没那么好的定力。
陈默正想抓住她作乱的手,忽然发觉手指变了走势,横撇弯钩、竖、横、撇折……梁津元在写他的名字。
陈、默。
写完一遍又写一遍。
陈默翻了个身躺平,梁津元以为他醒了,赶紧收回手指,但他似乎只是换了个睡姿。于是她继续在他胳膊上作画,沿着袖口描边,想象自己手上有毛笔、勾线笔、蜡笔,又涂上了红色、黄色、蓝色……
没画完,陈默又不动声色地翻身,胳膊搭到她腰上,梁津元屏住呼吸。他做梦似的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紧手臂抱住她。
梁津元不敢动,陈默也没再动。她想到他刚刚气哄哄躺下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怕笑出声,只好捂住嘴,肩膀却抖落了笑意。
于是睡着的陈默把她搂得更紧,在她看不到地方,嘴角也扬了起来。
第二天,梁津元打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昨晚搜索的内容上。
她津津有味看了一遍,发现其中一条是这么写的:学生做此梦,预示着你近期有良好的学习状态。
她把这条指给陈默看。
陈默瞥了一眼:“我谢谢你。”
梁津元就当他是真心道谢的,拍拍他的肩:“不客气,论文致谢里写上我的名字就行了。”
陈默不理她,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梁津元离开,一会儿又抱着电脑回来找他:“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回完面试的邮件,心血来潮翻了翻邮箱,翻到了以前聚餐时的照片。
一群人围着一张大圆桌,梁津元被旁边人挡住,只入镜半张脸和高高举起的剪刀手,陈默倒是全被拍进去了,却一脸正色,仿佛他是买单的那个。
猛然间看到二十来岁的自己,记忆像湍流从闸口涌出来,好的、坏的、难忘的、隐秘的……全都在脑海中奔涌着。
“你的邮箱里怎么还会有这种东西?”
梁津元哈哈一笑:“以前听人说重要的东西要用邮箱备份,所以我就给自己发了一份。刚刚翻了一下,还有好多呢。”
她又看了眼照片:“你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不记得。”陈默不自然地移开眼,“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这是在……霍营的阿依古丽!”梁津元顿了下,确认自己没记错,“这家店好好吃,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陈默喝了口水:“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第一次和你们吃饭啊,重要的时间点当然记得清楚。而且那个时候章则越总说你多么多么厉害,我肯定要好好见识一下。”
“结果呢?”
“也不怎么样。”梁津元放下电脑,“我给你模仿一下。”
她挺直身体,半合上眼皮,用余光斜视陈默。他不看,梁津元就像个恶霸似的用手把他的脸拨过来。
“看到没?你就是这样。”
“你才这样。”
“不信你和照片对比一下,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陈默不对比,拿起手机就要把她这副样子拍下来。梁津元立刻变脸,堆出一脸笑。陈默嫌弃地皱眉:“假笑太明显了。”
梁津元扒着他的手机看,岂止是假笑,简直把应付两个字写在脸上。
“你快删了。”
陈默摇头,收起手机。
梁津元去抢,哪抢得过他,干脆放弃,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有他的丑照。
她继续闷声翻邮箱,最后翻出封更不忍看的邮件,是她注册这个邮箱后给自己发的“十年后的我”。
从2013到2022,刚好快十年,但她已经全然忘了十年前的自己对现在的憧憬,心里既好奇又担心,怕现在的自己会让十年前的自己失望。
陈默凑过来,梁津元忙捂住电脑:“谁允许你看了?”
他自觉删了照片,才问:“写了什么?”
梁津元摇头:“我都忘了我写过这个了。”
“看看就知道了。”他怂恿道。
于是她点拿了张a4纸挡住,然后才点开邮件,一点点往下移,结果看到第一条就笑了。
“1、书影音:豆瓣标记的条目都达到500。”
陈默也没忍住:“你的十年目标好特别。”又问她:“实现了吗?”
梁津元打开豆瓣,电影标记的条目早就超过了,读书还差点,音乐几乎为零。不意外,她本就没什么音乐细胞。
继续往下看,“2、储蓄:个人存款20万,能负担日常开销,以及一年两次的旅行。”
梁津元哭笑不得:“我18岁的时候好务实啊,我还以为希望自己年入百万呢。”
最后一条,“3、有一份做得下去的工作。”
她看着电脑不作声,半晌叹了口气。陈默问她怎么了。
梁津元合上电脑,莫名有点失望:“我的十年目标居然基本都实现了。我本来以为会差很多,辜负从前对自己的期待呢。”
“这样不好吗?”
怎么会不好?当然好啊,好到有点难接受。
“可是我哪里算得上好?我当年对自己的要求也太简单了。”
陈默不同意:“你这是因果倒置。”
“那你说我写这些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对吧?”梁津元看着他,再求证一遍。陈默坚定地点头。
梁津元还是有些不信。最近这一年,她已经习惯于处在自我怀疑中,总觉得戴着顶失败的帽子,现在看到这封邮件,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当年所期待的样子。
仿佛18岁意气风发的梁津元拥抱了27岁消极的她,并坚定地告诉她:“你很棒!你没有让我失望。”
所以是应该高兴的。把时间拉长,眼前的困顿只是螺旋上升的一个拐点,生活其实一直在朝前走着。
是该满足别人的期许,还是该肯定自己的进步呢?
陈默捏捏她的手。
梁津元看他:“那我还蛮厉害的哦。”
“当然。”
她一点点笑起来,最后激动地站起来:“那我们去庆祝一下吧!”
陈默也跟着站起来:“怎么庆祝?”
“老六不是给我们一张券吗?我们去吃那家吧。”
“行啊。”陈默拿起券看了一眼,忽然又说:“不去。”
“为什么?”
“这是情侣套餐。”他指给梁津元看。
“那又怎么样?”
“我们又不是情侣。”
梁津元都气笑了:“老板有生意不做,难道会赶你出来吗?”
陈默坐下,又矫情起来:“老板不赶我走,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不能撒谎。”
梁津元默默翻了个白眼,奈何她现在心情好,不拆穿他的小心思。
她挽着陈默的胳膊把他拽起来:“没关系,我们演一下,不让老板看出来。”
“那也行吧。”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门口换好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