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津元全副武装,先进店侦查一番,确认不会碰巧遇到同事,才给陈默发消息,“安全,速来!”。
陈默进来,二话不说坐到她身边。
“你干什么?”
“不是要演吗?我坐对面多见外。”
梁津元拆穿他:“你当我没谈过恋爱?”
他环顾店里其他客人:“别人都是这样啊。”
睁眼说瞎话,哪里都是了?梁津元见服务员朝这边走来,对他低声耳语道:“你没经验,我教你。”
陈默看她一眼,又听她说:“第一步,先坐到对面去。”
他犹豫了两秒,起身挪过去。
梁津元慢悠悠地选好套餐里的菜品,用茶水烫了碗碟,又把啤酒倒进杯子里,小口啜饮着。
陈默问:“第二步呢?”
梁津元歪了下头,表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上当了!他“膨”地扯开拉环,以示抗议,正仰头喝着,手兀地一抖,啤酒沿手背洒到桌上。
陈默看向梁津元,梁津元也无辜地看他。对视两秒,他败下阵来,抽了张纸巾擦干桌面。梁津元也跟着抽了一张,却只是把它按在桌面上搓成长条。
两人不说话,各忙各的。
服务员来上菜时,只觉得这桌气氛怪异,待在角落里安静得出奇,和别桌热火朝天的样子格格不入。
正要离开时,那位男顾客手一滑,金属筷身砸到盘子上,“铛”一下让大家都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手滑了。”陈默抱歉地笑笑,把筷子整齐摆好。藏在桌下的双腿却猛然并拢,夹住了对面那人蹭上来的脚。
梁津元面不改色,套上手套从容地剥起小龙虾。脚背却勾起,上下蹭着他的小腿。陈默轻呼出声,又怕被人听到,顺势咳了两声,装作清嗓子。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梁津元跟过来,就是不放过他。
陈默手抖,一个螺蛳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不得不放下筷子求饶:“我认输,我不学了。”
梁津元像没听到似的,把剥好的小龙虾递到他嘴边:“啊——”
他捂着脸似哭似笑:“你别这样。”
梁津元不理他,依旧“啊——”。
陈默张开指缝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合上:“我真的不学了。”
梁津元手都举累了:“好多人在看我,你不吃,老板就要怀疑了。”
正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陈默从没想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是如此难为情。他抿走虾仁,然后迅速坐好,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
梁津元继续剥小龙虾,剥好了又举起来,还未开口,陈默忙说:“不不,我自己来。”
“谁说要给你了?”她得瑟地塞进自己嘴里。
陈默:“……”
吃完饭出来,梁津元站在门口吸肚子玩。一吸气,肚子平平坦坦;一放松,肚子就鼓起来,裙子也挡不住凸起的形状。
她揉了两圈,对陈默说:“我吃得好撑,我们走一走再回去吧。”
已经九点多了,路上虽灯火明亮,但小镇的夜生活却已经接近尾声。
卖卤菜的老板将剩下的菜拢到一处,合上玻璃罩后坐下刷抖音;炸串摊周围散落着微焦的竹签,油锅里已经安静下来,身穿睡衣的顾客嘱咐老板多放辣椒和孜然;然而孜然再香,也敌不过炸臭干那让人欲罢不能的气味。
梁津元抬起胳膊闻了闻,脸一下子皱起来:“我现在身上有十三香小龙虾的味道、有孜然味,还有臭干味。”
“换个好听的说法,这叫烟火味。”陈默掏出两颗薄荷糖,“给,结账的时候拿的。”
梁津元剥开,一人一颗,含进嘴里:“好了,我现在得到了净化。”
陈默复读机:“我也得到了净化。”
梁津元又问:“我们是不是第一次这么晚还在镇上转?”
陈默想了想说是。
“我大学的时候经常晚上和室友去吃自助,每回都吃得很撑,我们就走回学校。路过音乐学院,还故意在人家门口多走几趟,想着能不能遇到帅哥。”
“遇到了吗?”
“没有!不知道帅哥都去哪里了。后来上校际选修课,室友特意选了北体的跆拳道,结果回来之后说上课累得要死,根本没力气偶遇。”
陈默大笑:“说不定是帅哥知道你们要去,所以才故意躲着你们。”
梁津元打他:“你胡说!”走了两步又说:“不过现在想想觉得自己好傻,光在门口走有什么用。”
陈默跟在她身后正点头,梁津元忽然回头问他:“你大学的时候做过什么傻事?”
“……国庆的时候去看升旗。不能算傻吧,毕竟当时还是很激动的。”
他回忆道:“我记得30号晚上就跑到天安门边上等着,凌晨的时候才允许进广场,大家都拼命往前跑想站第一排。站好之后又要等,等着等着开始下雨。好不容易升完旗,还没回过味儿来,又被往外赶,说要清场准备活动,于是只好冒雨往地铁站走,结果最近的两站还不靠站,只能往更远的一站走……”
梁津元笑得蹲下来,好不容易停下,仰着头问他:“是不是我们一起去的那次?”
“你也记得?”陈默把她拉起来。
“我记得!是大三那年的国庆嘛。而且那天的雨越下越大,我和章则越都没带伞,只能暗搓搓地往别人的伞下挤。可是我一动,那个人的伞也动,雨就顺着我的脖子一直往下淌。”
陈默憋笑:“那你看到升旗了吗?”
梁津元懊恼地摇头:“虽然在前排,但是周围人都比我高,什么都没看到,连放的和平鸽都没看到,我就是熬了个通宵去听了遍国歌。”
“还想去吗?”
“谁再叫我去,就是和我有仇。”
两人又走了几步,陈默忽然用手肘碰碰她:“站你后面打伞的人是我。”
“什么是你?”梁津元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怎么可能?我是想分一半给你,可是你一直动,我的伞都不知道该怎么移。”
梁津元不怪他,反而还怀疑他:“但我印象中你没和我们站一起。”
“你当然不记得,你只记得章则越。”陈默说罢往前走去。
梁津元觉得他莫名其妙,说话酸里酸气,她追上去:“你讲这话就没意思了,说得好像我对他余情未了一样。那个时候我本来就在和他谈恋爱,这是客观存在的,我又不能拿个修正带把这一段抹掉。”
陈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主动拉她的手求和,被梁津元甩掉。他又耍赖似的抱起她:“我以后不说了。”
梁津元拍他的肩:“快放我下来,我吃太多被你勒得要吐了。”
陈默放下她,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小区门口。梁津元却停下:“我还没消化,我们再绕着小区走一圈吧。”
陈默求之不得。
小区周围栽了一圈绿化树,正是夏天,枝繁叶茂,掩映了大半灯光。他们在忽明忽暗的树影和路灯之间穿梭,时不时有野猫低声叫着。
梁津元想挣开他的手,陈默却握得更紧:“老板在看着呢。”
又来了。她配合道:“我们都出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还看着?”
陈默胡诌:“店里人太多,所以这会儿才顾得上我们。”
梁津元长长地“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问:“他会不会骑个车一直跟着我们?”
“肯定会。”陈默一本正经。
“那我们一定要装得更像一点。”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梁津元就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他摸了摸被亲的位置,嘴咧得快收不住。梁津元也在暗笑。
走到一段灯光昏暗处,陈默忽然停下,嘴里喊着:“红灯!”
“哪有红灯?”黑黢黢的连灯影都没有。
“我说‘红灯’,你就要停下。现在你违反了规则,所以要接受处罚。”
理直气壮地蛮不讲理,哪有人先执行,然后才宣布规则的?梁津元嗔怒地问他:“什么处罚?”
陈默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住她。片刻,又继续牵着她往前走。梁津元故作淡定:“不行,这回我来说指令。输了的人要听我惩罚。”
“行啊,开始吧。”陈默毫不畏惧,一口应战。
两人走着,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梁津元趁他不备,喊道:“绿灯!”陈默下意识停下,而她还在继续往前迈着步。
“你输了!”
陈默利落地点头,并再次吻住她。梁津元推开他:“是你输了!”
他也不害臊:“我忘了说,获胜的人有奖励。”
“……你耍赖皮。”
陈默不承认也不否认,梁津元气得往前直走,他正要去追,她却猛然回身。两人抱了个满怀,陈默笑问:“这是什么?”
“这是急转弯。”
散步的野猫都看不上他们,叫声像在嘲笑这对幼稚的伪装情侣,然后远远跑开免得沾染了傻气。只有他们俩,玩得乐此不疲。
走几步,亲一下,再走几步,抱一下,最后停在一处暗角拥吻,像舔舐糖果般互相吸吮着。路过的电动车的灯光扫过,陈默立刻把梁津元的脑袋按在怀里,待灯光消失,两人又抱在一起轻轻摇晃着。
梁津元忽然闷笑起来:“我高中有一回下晚自习,因为要值日,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就打着手电去车棚,结果看到我们班班长和副班长在那里偷偷接吻。”
“然后呢?”
“我们三个都很尴尬,后来他们俩还把我送到了家。”
陈默揉她的脑袋:“亲手把你这颗电灯泡送回去。”
“但是我替他们保密了,而且去年他们结婚了。”
“里面有你一份功劳。”
梁津元得意又开心,晚上喝的啤酒隐约泛上点后劲,让她整个人被一种无名的惬意与舒适包裹,连声音都柔滑得像一匹缎子:“我要飘了。”
陈默抱得更紧:“我会拽着你,不让你飘起来。”
她的脸抵在他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万分嫌弃:“全是小龙虾的味道。”
“那我们回去洗澡。”
“……你不要脸。”梁津元拧他的腰。
陈默沿着她的后背,摸到她发烫的耳朵,不要脸地承认:“对,我不要脸。”
但她还不想回去,想尽情享受这飘飘然的状态。于是两人绕着小区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梁津元今晚格外兴奋,表达欲和分享欲同时达到巅峰。
这个话题说完了,下个话题立刻跟上来。她不需要陈默有所回应,也无所谓他回应什么,她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分享自己生活里大大小小的碎片。
她说自己拍了很多树顶与天空的交汇、雨点打在玻璃上、交叠错落的影子和落日晕开在水中;她还说她在无人关注的小号里就是个话痨,小到今天吃到了两块姜,大到梦想、未来和无垠宇宙。
她有很多无聊的笑点,也记得很多不重要的小事,这些拼凑在一起,才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同陈默讲述自己的高中、大学,也回忆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
陈默耐心倾听,尽管他并不能完全共情她的兴奋,但他能体会到她的细腻和敏感,对微小细节的关注与在意。
他有一种感觉,梁津元本身就是热爱生活的,但它们一度互相背离,现在终于又走到一起。无论自己在其中是否扮演了角色,但见证这一点也足以让他兴奋,让他秘密身负着的愧疚用另一种形式减轻。
陈默这么想着,自己也有些飘飘然了。
梁津元却忽然安静下来,陈默问:“怎么不说了?”
她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我的话太多了。”
“因为你太开心了。”
“这样不好,不能太开心了。”
陈默不解。
“不能一下子太开心了,也不能一下子太难过了,大起大落容易陷在情绪里。我之前就是太陷在失败的情绪里了,总想着它才会越来越极端。”梁津元挽着他,“还好有你,我才转移了注意力。我现在觉得人不能总想着糟心事,这样心里会不舒服。只有心里舒服了,才能向前看,也才有劲头去做别的事。”
陈默捏捏她的脸:“所以像现在这样开心不是正好吗?”
“可是我怕离开这里之后没这么开心,那样落差也太大了。”
离开,她终于说了。陈默想。
梁津元也想,大概是今晚充斥着坦诚的气息,所以才说了出来,既然如此,那不妨就全说清楚吧。
“你也有一天要离开,不是吗?”
陈默没接话。
梁津元继续说:“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其实我……”
还没说完,远处传来救护车的汽笛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两人静静听着它消失。
被这么一打断,先前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还是陈默先说:“我们小区也经常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可能是老人太多了。”梁津元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叹了口气,“幸好我爸妈身体还健康,要是他们也生病了,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陈默抱抱她:“别乱想。”
两人又走了一圈,决定回去。
路过老六门口,想起手上还提着给他打包的饭菜。
陈默在门外喊:“老六?睡了吗?”
梁津元也喊:“老六?”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津元说:“可能他睡着了吧,毕竟都这么晚了。”
“那就先放冰箱里,明天再拿给他。”
梁津元忽然想起七夕那天,老六还特意在她电动车车头上系了个心形的气球,也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弄来的。
陈默也说:“不只你,他在我的后视镜上也系了。”
老六的意思两人都明白,梁津元嘟囔:“这个老六,专搞这些名堂。”
陈默笑着抬头看天,农历十七,月亮还算圆,光辉曳地,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他冲梁津元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也看天。
梁津元看了眼天,又看了眼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你该不会要说‘今晚月色真美’之类的吧?”
陈默强行咽下话头,望着她道:“我是想说……今天的天好黑。”
……
两人又笑闹了一番才上楼去。
零星的几颗星子在天空闪烁着,一片云飘来遮住了月亮,衬得这夜更深更静。
老六在这晚突发疾病猝死,和夜一起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