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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去皮具广场闲逛将近两个小时的女人居然会空手而归,这不得不让刘同的内心再次充满好奇。当然,在商场里闲逛?个下午却什么都不买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天路皮具广场距李静的美甲店并不算近,坐公交车要十二站路的距离,大老远跑去?个专门卖皮具的地方逗留许久后直接回家,要说是为了闲逛,刘同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其实刘同也知道,自己这种看法仍是基于李静身上的可疑之处,假如换作别的女人,刘同大概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地方。
上世纪九十年代,繁花市的皮具已然闻名遐迩、远销海外,在改革开放大潮中,不少繁花市本地老板就是靠皮具发的家,现在那些叫得上名字的本土房地产商,三个中至少有?个拥有皮具起家的背景。
天路皮具广场见证了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如今它依然屹立在风雨中,只不过早已没了昔日那人流簇拥的景象。
刘同和李亨来到皮具广场监控室调取了十月十六日下午三点到五点的监控录像,正如章毅所说,身穿蓝色长裙的李静于下午三点零七分进入商场,四点五十二分离开,其间光顾了三家皮衣店、六家皮鞋店和两家皮具饰品店,行踪遍布?楼到六楼的每个角落。
“她到底在找什么?”李亨饶有兴致地问。
刘同望着监控视频道:“这谁知道?女人逛街是?个全世界都解不开的谜啊。”
“那倒也是!”李亨指着监控说,“她在这家皮鞋店待的时间最长,从时间轴来看,足足有半个小时。”
“没错。”
“可是从门头来看,这家皮鞋店的面积应该没多大,怎么可能待半个小时呢?”
“你把名字记下来,等?下重点排查。”
“好嘞。”
这家叫“Alice”的皮鞋店的确不大,也就三十平方米左右,主要批发零售各式女款皮鞋,男士皮鞋和皮凉鞋也有?些,但相对较少。老板娘是?位精明能干的中年女人,?口地道的吴侬软语,听她说话,李亨的脊椎骨就像过电?样。
刘同?番客套后亮出身份,旋即问道:“您帮我好好想想,十月十六日下午三点半左右,?个身穿蓝色连衣裙的短发女人在你这里逗留了将近半个小时,有印象吗?”
“哎哟,那么久的事情啦,这谁能记得呀!”
“拜托您再想想。”
“蓝色连衣裙?短头发啦?”
“没错,短头发。”
“好像有?些印象!”老板娘努了努嘴,眼珠儿朝上翻了翻,细声细语说,“哎,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啦?”
“叫李静!”李亨道,“安静的静。”
“李静啊,这个真不认识的,不过我倒有?些印象,你们想不想听啦?”
李亨急得眼睛都快出血了:“大姐,我服了你呀,拜托你就快说吧。”
“哎呦!小伙子火气不小的嘛!我想想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她要买皮鞋嘛,刚开始说要给孩子买,看来看去又要给自己买,老麻烦的?个女人啦,试来试去都说不满意……嘶……倒是满会聊天的?个人呀。”
“你们都聊什么了?”刘同问。
“哎呀,记不大清啦,总之就是家长里短东拉西扯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聊什么。哦,她说我皮肤保养得好啊,问我用什么化妆品,对,还问我用不用面膜。当然要用啦,像我这个年纪再不用面膜是要被老公踢出去的呀!”
“您再想想,有没有聊别的事情?”
“就这些了,别的实在想不起来,人家说这?孕傻三年,我都傻了二十来年了,记性老差的。”
刘同无可奈何:“好吧,那谢谢您啦。”
二人又走访了几家李静去过的店,没?个老板对李静有印象,然而在三楼的?家皮具饰品店里,男老板说:“没错,那天的确有这么?个短发女人。”
刘同?阵激动,问:“她在您这儿待了多久?”
“没怎么待。”
“没怎么待?那你怎么记住她的?难道是因为人家长得漂亮?”
男老板咧嘴?笑:“嗨!每天光顾我这儿的漂亮女人可不少呢,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是这样的,我这个店不到二十平方米,隔壁那家店也是我的,两个店原本是?个,这几年经济不景气,我老婆提议把店面?分为二,我在这边卖饰品,她在那边卖皮包,效果也的确不错,但后面的仓库是共用的。当时那女人?进来说是我老婆的朋友,要去隔壁买皮包,我还挺纳闷的,心想买皮包去隔壁呀,干吗跑我这儿来呢?而且既然是我老婆的朋友,也全然没必要跟我说嘛。”
“后来呢?”
“我又?想,是不是我老婆不在,隔壁的售货员又不认识她,所以不给她优惠?于是我问她是不是我老婆不在,她说假如方便的话,她想从后面的仓库去隔壁,因为正门上有几个熟人她想躲?下。我想既然知道我们的仓库是通的,那估计应该是认识我老婆的,说实话,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后边是通的。”
“你让她过去了?”
“是啊,我把她送过去的。”
“能让您妻子过来?下吗?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她。”
“当然。”
男老板站在门前叫了几声,少顷,?个化了浓妆的烫发女人走了过来:“叫我干吗?没见我那儿?堆客人吗?”
男老板皱眉道:“这两位是警察,有事儿要问你!”
老板娘在刘同和李亨脸上迅速扫了?眼,不咸不淡地问:“找我干吗?”
“你还记得前些天有个女人自称是你朋友,通过咱们仓库去你店里的那个。”男老板说,“短头发,穿?身蓝裙子,记得吗?”
老板娘不假思索地说:“记得啊,她怎么了?”
刘同笑问:“她去您那儿干吗了?”
“当然是买东西啊!还能干吗?我们都是合法经营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噢。”
“她在您那儿买东西了?”
“买了呀。”
“买什么了?”
“买了?只行李箱啊!”
“什么?行李箱?”
听到这句话,刘同的眼珠儿差点蹦出来。
“大姐,你没搞错吧?”李亨怔怔地问,“据我所知,那女人离开的时候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让我给她送货上门的呀。”
“送货上门?”刘同惊问,“什么样子的行李箱?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好的呀,跟我来吧。”
来到隔壁,老板娘从脚下陈列的行李箱中拽出?只天蓝色拉杆箱道:“就是这个了。”
刘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喃喃道:“?模?样!”
“什么?”女老板问。
刘同微微?笑:“哦!没什么。这么大的行李箱,多少寸的?”
“二十九寸。”
“为什么要让你送货上门呢?”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反正她加了五十块钱。”
“你们不是朋友吗?”
“什么呀?”老板娘噗嗤?笑,“我根本不认识她。”
“是吗?”
“要是朋友,我哪儿好意思收这五十块钱呢?”
“送货地址在哪儿?”
“哎哟,她写的那张纸条被我扔掉了。”
“大概有印象吗?”
老板娘思忖片刻道:“在茶花路上,好像是?家美甲店。”
“能确定吗?”
“当然,箱子是我亲自开车送的,就是?个美甲店,那股指甲油的味道特别浓。”
“你们是现金交易还是刷卡或者电子支付?”
“电子支付,通过微信。”
“能让我把交易凭证拍下来吗?”
“好的呀!”
离开皮具广场,刘同立马打电话给薛菲,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章毅请来的专家已经检测证实,卢思美确系过量注射肉毒素致死。”
“那就是医疗事故咯?”
“应该可以肯定了。”
“你现在带人迅速赶到李静的美甲店。”
薛菲愣了?下,问:“为什么?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到了再说吧。”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张鹏回来闹事儿了?”
“我现在怀疑张鹏已经被李静弄死了。”
“什么?”薛菲语带震惊,“这怎么可能?”
“到了再说吧。”
“好,我马上到。”
“别忘了带法医。”
“好的。”
挂断电话后,李亨扭动方向盘,?脸不解地问:“刘队,就凭?个行李箱,真的能锁定嫌疑人身份吗?”
“那要看李静的反应了。”
“我怎么觉得这个推理过程有些荒诞呢?”
“没错,因为许多时候,现实比我们的推理过程还要荒诞。”
当刘同和李亨赶到美甲店时,夕阳的余晖已洒满街道,下班回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孩子背着书包,欢声笑语间跑得无影无踪。薛菲?行七人站在美甲店?侧的路上,见刘同走来,薛菲快步上前,锁眉便问:“刘队,到底什么情况?”
“李静在吗?”
“在,两个孩子也放学了,正在店里写作业。”
“李亨!”刘同转头道,“你负责把孩子控制在外边,听到了吗?”
“明白。”
“薛菲你跟着我,钱华,你和技术队跟在我后边,何落,你和其余干警把门看住,不许其他人进入,明白了吗?”
“明白!”
李静正在给孩子辅导功课,只觉?片黑压压的人影走了进来,抬头?看原来是刘同等人,于是笑问:“刘队长,您这是?”
“李静,让孩子们在这儿写作业,咱们去你的工作室聊吧。”
李静顿时懵然:“这……到底怎么了?”
“进去说吧!”
李静长叹道:“好吧,请跟我来。”
2
这是刘同第三次站在泥塑之间,他的眼神里已然没有了欣赏的意味,每?次注视都变得犀利无比,在他身旁的观音像也成为整间屋子里最可疑的神迹。张鹏的尸体、张鹏的罪恶以及李静的仇恨,似乎都藏在这?丝普度众生的微笑里,刘同能感觉到,现在唯?要做的就是证实。
刘同下令让钱华带领技术队开始勘查现场,李静无可奈何,只能笑问:“刘队长,您到底想做什么?”
“你既然这么问我,那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怀疑是你杀了张鹏。”
“你凭什么这么怀疑我?”李静睁大眼睛,轻声问道。
“我们第?次来美甲店的时间是十月十五日,而你就在第二天去天路皮具广场买了?个行李箱,蓝色,二十九寸,这难道是?个巧合吗?你现在能把从张鹏住处拿来的行李箱和你十六日购买的行李箱全都摆在我面前吗?”
“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明白。”
刘同掏出手机,翻出?张图片道:“这是你的付款记录,你还不承认吗?”
李静瞥了?眼,轻轻点头道:“好吧,我承认,这箱子的确是我买的。”
“就是你给我们展示的那?个吧?”
“没错!”
薛菲满脸的不可思议,连忙问:“那你从张鹏住处带回来的那?个呢?”
“我扔了,因为我嫌脏。”
“扔哪儿了?”
“扔在垃圾箱里了。”
“什么地方的垃圾箱?”
“小区外边的。”
刘同淡淡?笑:“李静,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尊精美的观音像里,是不是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李静?声冷笑:“刘警官,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薛菲,去车上把钢锯拿过来!”
李静连声大笑道:“刘队长,不用那么麻烦,我帮你!”她快步来到观音像前,?把将泥塑推倒在地,只听“啪”?声,泥塑粉碎开来,除了木架和散落?地的泥疙瘩外,泥塑里空无?物,“刘队长,这下满意了吗?”
刘同蹲身细看,顿时哑口无言。薛菲皱眉道:“刘队,你!哎呀……姐姐,您别生气,我们刘队也是在排除你的嫌疑,希望你能够理解。”
刘同起身,冷静地盯着李静的双眸,问道:“钱华,有什么发现?”
“好像没什么。”
“李静,我再问你?遍,张鹏是不是被你杀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既然箱子已经扔了,为什么又买?个新的?”
“因为我需要行李箱,不行吗?”
“好,很完美的解释,可你不认为这理由很牵强吗?”
“本来如此。”
“那今天实在对不住了,这尊泥塑多少钱,我来赔给你。”
“不用了,我只希望你以后少来骚扰我和我的家人!”
刘同点了点头,再次环顾四周,突然看到远处的工具桌上放着榔头、钢锯和几把刻刀,便问:“钢锯是干吗用的?”
“泥塑的骨架是木条,当然要用钢锯。”
钱华缓步走向刘同,低声道:“刘队,没有任何发现。”
刘同的笑容缓缓绽开:“好,今天是我冒昧,改日?定登门致歉。”
李静撩起额前凌乱的头发,冷声道:“不用了!我不需要任何人道歉。”
“薛菲,你不是想买?尊天鹅吗?不如今天就买了吧,我?起付账。”
“实在对不起,那两尊天鹅已经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那我想知道,买家为什么不来拿货呢?”
李静笑道:“刘警官,你问的问题为什么都这么可笑,我怎么会知道买家为什么不来提货呢?也许正在装修房子,也许最近太忙没时间,你说我该怎么回答你?”
刘同深深点头道:“说得也是啊,等房子装修好了再来拿货,没毛病。那我能问?下,这个买家是谁吗?”
“是?位姓冯的先生。”
“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恐怕不能。”
“为什么?”
“我凭什么要向你透漏买家的隐私呢?”
“因为我是警察。”
“警察就很了不起吗?张鹏打我们的时候,你们警察只会说家庭矛盾!家庭矛盾!家庭矛盾!”李静泪眼婆娑,大声喊道,“你们感受过我心里的苦痛吗?你们体会过每天活在家暴中的恐惧吗?你们听到过午夜梦回的时候?个喝醉的男人狠狠踹开你卧室大门的声音吗?你们没有,你们只知道人死了是什么后果,不知道心死了是什么感觉。”
“李静,你不是已经离婚了吗?既然已经摆脱了,为什么不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呢?”
“放下过去?怎么放下,刘警官你教教我?你的妻子、你的儿子都死在坏人手里,你能放下之后好好生活吗?反正我不能。我忘不掉那些糟糕的过去,它们就像我的影子?样,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现在,我只想好好挣点儿钱,让孩子有饭吃有学上,这就是我最后的尊严。”
刘同目瞪口呆。
“家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我的婆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认为男人打女人是很正常的事情,是天经地义,你能相信吗?你能相信吗?”
“李静,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事情,请告诉我那个买家的联系方式好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请你们现在就离开。”
“天鹅里有什么?”
薛菲问道:“刘队,你什么意思?”
“李静,天鹅里有什么?”
李静抹去眼角的泪花,笑道:“好,我帮你砸还是你自己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买家的信息?”
“行!我告诉你。”
“现在就打电话给他,我来接。”
“好啊!”李静掏出电话,拨出号码后交给刘同。
“喂!是冯先生吗?”刘同挂了免提。
“是啊!您是?”
“我是李静的朋友,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在李静这儿买了两尊天鹅的泥塑?”
“没错,是我买的。”
“为什么不过来提货呢?”
“怎么?放不下了吗?”
“哦不,就是想问问您为什么没来提货。”
“最近很忙啊,把这事儿给忘了,我明天过来拿,你看行吗?”
“好的,那就不打扰了,再见。”
刘同将电话还给李静,笑道:“这不就完了,我只需要证实?下。”
“那刘警官这下满意了吧?”
“当然不满意!”刘同绕过李静,快步来到天鹅前,举起?尊狠狠摔在地上,薛菲定睛?看,登时惊得毛骨悚然,那天鹅的脖子里,竟然镶嵌着?支人的手臂。那只皮肤已然苍白的手紧紧攥在?起,摆出了天鹅头部的形象。
钱华快步来到近前,戴着手套摸了摸,点头道:“没错,是人体组织。”
李静瞪大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身体?动不动,似乎自己也变成了?尊泥塑。刘同问道:“李静,解释?下吧,这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我过不去?”李静淡淡地说,“我哪里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呢?”
“李静,我差点就要放弃了,要不是刚才那个电话,我今天真的会放弃对你的追查。”
“为什么?那个电话有什么问题?”
“那个电话里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冯先生。”
薛菲惊问:“那是谁?”
“你没听到我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有?个微弱的声音说了句‘给我?条口香糖’吗?”
“超市?”
“那个声音难道你不熟悉吗?”
“你是说吴德华?”
“李静,假如没错的话,对方就是吴德华吧?”见李静不置可否,刘同长长出了口气道,“说说吧,这是不是张鹏的尸体?肢解后的其他部分在哪些泥塑里麻烦你指认?下,我不想把它们全都砸碎。”
李静?脸淡漠,有气无力地说:“都砸了吧!”然后她缓缓走向远处的工具桌。
刘同见势头不对,立马喊道:“薛菲,快抓住她!”
李静脚下生风,抓起桌上的?把小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脖颈,又狠狠拔了出来,鲜血顿时洒了?地,她的身子?软,趴在桌上,右手依旧紧握小刀似乎准备再来?下,却被薛菲?把握住。
刘同掏出手机,整只手都在哆嗦,在?阵慌乱中终于拨通了120,钱华连忙开口:“刘队,要是切到动脉,120恐怕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我先处理?下,然后抓紧往医院送。”
“能行吗?”
“我试试吧。”
“那赶紧啊!”
隔着抢救室门前的窗户向外看,?弯月牙悬在天空,这是霜降后的第三天,对于南方小城繁花市来说,却没有?丝寒意。刘同的心七上八下的,他看看窗外,又看看手机,这?天的新闻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随手翻来翻去,似乎只看到意大利中部发生了5.9级地震,并且无?人死亡,刘同喃喃道:“没死人就好啊,李静你也要活着出来,拜托了。”
此时,薛菲从走廊另?头走来,轻声道:“你猜对了,尸块儿全都在泥塑里。”
“有几块儿?”刘同问。
“?共六块儿,四肢、头颅和躯干。”
“躯干在哪个泥塑里?”
“在?只老虎的肚子里。”
“头呢?”
“鲁迅半身像。”
“钱华有没有看出她分尸用的是什么工具?”
“应该是钢锯和砍刀。”
刘同感慨万千:“可怕的女人啊!”
薛菲点头道:“但也很可怜,不是吗?这些年经手的杀人案,有太多与家庭矛盾和家暴有关,我真的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恶的男人?”
“你没听李静说吗?她婆婆认为男人打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什么思想,到底有多少人还有这样的思想?我倒不担心李静,最让我担心的是那两个孩子,本该在阳光下茁壮成长的种子,内心却埋下了黑色的刺。”
“是啊,他们活在恐惧里,也许早就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厌恶和敌意,他们会不相信社会,孤立自己,最后甚至变成?颗定时炸弹。”
“孩子说什么了?”
薛菲摊开双手,无可奈何道:“没有,?句话都不说。对李静杀害张鹏的事情,他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就不要问了,假如……”
话没说完,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李亨等人连忙迎了上去,火急火燎地问:“大夫,这怎么样?活了吗?”
大夫揭开口罩,情绪如古井无波,淡淡地说:“幸好没有伤及气管和动脉,而且来时做过急救处理,没什么大碍,直接送普通病房吧。”
刘同感激道:“真是谢谢您了,大夫,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麻药过了自然会醒。”
“谢谢您。”
“我劝你们还是看紧点儿,这病人手术前?直在说不让我们救她,让她去死的话。你们可得注意了,别再出什么岔子。”
“您放心,不会的。”
3
夜里十点左右,精疲力尽的薛菲回到家,五岁的外甥小壮迎门而来,眨着雪亮的大眼睛道:“大姨,我想要?台遥控赛车,你买给我好不好?”
薛菲换了鞋,捏了捏小壮的脸蛋说:“好啊,想要什么样子的?”
薛菲的妹妹薛婷撑着大肚子缓缓走来:“姐,吃饭了吗?”
“吃过了。”薛菲放下手里的车钥匙问,“你怎么今天来了?妹夫又出差了?”
“怎么说话的?我过来看看你和妈都不行啊?”
“行,我的小公主!快找个地方坐下吧,挺个大肚子就别来回瞎晃啦。”
薛妈的声音从客厅里远远传来:“菲菲,快来,帮我把猕猴桃切?切呀,你妹妹要补充维C的。”
薛菲白眼儿?翻,低声对薛婷说:“看看,你?来我就成奴隶了。”
小壮仰着脑袋喊道:“大姨,咱们明天去买好不好?”
“田小壮给我闪开!”薛婷?把搡开孩子,厉声道,“要什么遥控赛车?整天就知道要这个要那个,学几句外语比上天都难。”
小壮骤然哭了起来,薛菲蹲身搂住孩子,眉头紧锁:“薛婷!你不要这样和孩子说话好不好?小男孩要玩具很正常啊,干吗动不动就扯上学习呢?”
“姐,你别惯着他,这几天都要上天啦。”
“好啦,不哭了啊,大姨明天带你去买遥控赛车,买最大最好的,怎么样?”
小壮擦着眼泪说:“嗯!那咱们拉钩钩。”
薛菲将妹妹扶进客厅坐下,然后帮薛妈切水果,电视里正在播动画片,小壮抹干眼泪,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薛妈将?片火龙果塞进薛菲嘴里,说道:“待会把你的手机交出来我检查检查。”
“妈!你想什么呢?我有隐私的好不好?”
“什么隐私不隐私的?我不检查你要上天的呀!”
薛婷笑道:“妈想看你和那个教授最近有没有聊天。”
“哎呀妈!”薛菲侧目,心急火燎地说,“我们聊得可好了。”
“有情况了?”薛婷急问。
“有啦!”薛菲没好气地说,“下个月就结婚!”
薛婷扔下手里的橘子皮道:“真的吗?你没骗我和妈吧?”
薛妈?声冷哼:“你真是猪脑子呀!你姐姐这又是缓兵之计,晓得吧?”
“姐,我听妈说那人挺不错的,长得帅,工作又稳定,抓紧结了吧。”
“薛婷,你给我闭嘴,今天相亲的话题到此为止。”
“大姨,我想吃葡萄。”小壮喊道。
“哝,不许把籽儿吐在地上哦,否则你姥姥要收拾你的。”
“知道啦。”
“妈,我想问你个事儿。”薛菲转头道。
“说吧!是不是又跟人家小苏掰了?”
“没有啊,我就是想问问,你和爸年轻的时候打过架吗?”
薛妈微微?笑,手底下的半个果盘已然成型:“好端端的,问这干吗?”
“就想问问呗!”
“谈不上打架的,我和你爸爸过了四十六年,吵架倒是家常便饭呀。只有?次,我抽过他?巴掌。”
“为什么?”
“嗷呦,还不是为了你呀,你就跟小壮?样要东要西的,那个不倒翁你还记得吧?你爸爸花了两块五给你买的,那时候他工资才二十来块钱呀,我们要喝西北风啦,气得我狠狠抽了他?巴掌,哎呀,你爸跟你?样不要脸的,挨了打还偷着乐呀。”
薛婷捧腹大笑:“妈,这还是头回听你曝我爸跟我姐的黑料啊!”
“看来你跟爸爸挺幸福的。”
“过去不懂什么是幸福的,只知道油票粮票大肉票,现在想想应该算幸福吧,因为遇到了?个永远对你善良的人,不容易的。就是这老头不争气啊,?个心脏病都扛不住。菲菲,妈妈活?天少?天,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穿上婚纱呀,那妈妈就更幸福了。”
“又来了!”
“我觉得妈今天说话特有人生哲理。”薛婷接茬儿。
“薛婷,我问你,你们两口子打架吗?”
“打呀!我上次发火把电视都砸了。”
“人家没揍你呀?”
“他敢?我姐是刑警队副队长,分分钟弄死他的呀。”
“你看看你又给我扯淡,就你打人家,人家不打你,这也算打架呀?”
“这还不算呀?我打得他都流鼻血了。”
“薛婷,我警告你,你这是家暴,以后你对人家好点儿。”
“家暴?女人打男人还算家暴呀?”
薛菲淡淡?笑:“总之你给我收敛些。”
“哎呀!这个薛婷我真是不想说她。”薛妈无奈地摇着脑袋,“学什么不好,非得跟你姐姐学得像个花木兰呀,真是愁死我啦。菲菲,你今天怎么了?干吗问这些呀?”
“碰到?个家暴的案子。”
“男人打女人呀?”薛婷问。
“嗯,?喝醉就打。”
“这种男人就该吊在椰子树上狠狠地抽!”
“这女人把这男人给……”薛菲转头看了看小壮,然后轻声道,“肢解了。”
“天哪!真的吗?”
“菲菲,不要给你妹妹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哎……我想听我想听。”
“这女的平时喜欢做泥塑,你猜怎么着?她把尸块儿全都封在泥塑里了。”
“妈呀!”薛婷目瞪口呆,“这得是多恨他呀。”
“你不懂家暴的感受,所以你无法理解。”
“看来我以后真得悠着点儿了,万?我们家小田……”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薛妈?本正经地说,“你们都给我闭嘴呀,不许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姐,你说被家暴的女人多吗?”
“很多。”
“我平时怎么没听谁说过呢?”
“有了家庭,尤其是有了孩子的女人,?般都会选择隐忍。”
“要是我,我才咽不下这口气呢,我拼了命也要打回去的。”
“行了行了,就你能!”
第二天?早,薛菲来到医院,李亨和刘同正在病房门前啃油条,薛菲撇了撇嘴,笑问:“就不能在早餐店吃完再回来吗?”
“守在这儿,心里踏实!”李亨说。
“病房里没人看吗?”
“章毅在,刘队怕她跳楼自杀。”
“刘队,人醒了吗?”
“醒了,但有些神志不清。”刘同用纸抹去手上的油,“走吧,争取今天解决战斗。”
薛菲推开病房大门,轻声道:“刘队,注意你的措辞,不要太激烈。”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泼妇。”
“我怕你激怒她。”
“我心里有数。”
进入病房,刘同大致扫了?眼,躺在病**的李静似乎清醒了许多,只是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有种不似绝望胜似绝望的感觉。刘同来到病床前,酝酿了半天才挤出?个勉强的笑容,轻声道:“李静……”
“我的孩子呢?”李静突然冷冷地问。
“去上学了,你放心,这些天我们来照顾孩子。”
“谢谢你们。”
“应该的。”刘同打开录音笔,“李静,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你想过万?你死了,孩子们怎么办吗?”
“他们会长大的。”
“谁都会长大,可问题是他们的未来能幸福吗?”李静?时无语,刘同接着问,“为什么要杀了张鹏?”
“刘警官,这还用问吗?”
“例行公事,请你理解?下。”
“他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可以打我骂我,甚至可以杀了我,但谁都不许碰我的孩子,谁都不许!”
“将心比心,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可我现在只想知道,十月十二日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鹏赌博,这你们应该知道吧?”
“当然,周围邻居都知道这件事。”
“他输了钱,有时候连饭都吃不起。”
“没错,我看到他经常吃方便面。”
“?个月前,张鹏要接孩子出去玩,第二天孩子回来后,我看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于是我问晓光是不是晚上没睡觉,孩子支支吾吾地说,他爸爸昨天带他们去抽血了。”
“抽血?”薛菲万分讶异,“为什么要抽血呢?”
“说白了就是卖血。”
“怎么卖的?”
“南郊有?个血站,是献血的地方,你们应该知道,献血后会得到?张献血证。”
“没错,我们局里都献过。”薛菲点头道,“可据我所知,未成年人是不能献血的。”
“他们抽了孩子的血,然后用成年人的身份开?张献血证,这个证可以在医院门口倒卖。”
刘同深深吸了口气:“以前从没听过,献血证还能倒卖吗?”
“当然,那些准备手术的人需要用血,出示献血证才会优先供血。”
“原来如此。”
“抽了孩子的血,血站站长会给张鹏?笔钱,然后转手再把献血证卖给血贩子,从中赚取差价。”
“这帮疯子!”
“十月十二日晚八点左右,我和吴德华正在家里吃饭,突然接到张鹏打来的电话,接通后才发现是晓光,他说张鹏又要带他们去抽血,我对晓光说,你们拖延?下时间,我马上去接你们。”
“为什么是晚上?那个血站晚上开门吗?”刘同问。
李静嘴角轻轻?扬:“像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能在晚上做。据我所知,晚上带孩子去卖血的人都得排队。”
“都是父母吗?”
“当然不是,许多孩子是被骗去的,也有被强迫的。只有张鹏这个畜生舍得送自己的孩子去卖血!”
“卖血的事儿咱们稍后再说,现在讲讲你赶到张鹏家之后的事情吧。”
“我赶到之后,孩子们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我开门?看,他们已经被张鹏打得鼻青脸肿。张鹏像没事儿人?样坐在沙发上,还说快把那两个小牲口带走,他不想再看见。我问他为什么要打孩子……”李静哽咽道,“他说因为是婊子生的,因为是智障,所以他就要打!”
“因为孩子们反抗,所以卖血计划搁浅了。”
“没错,这让他很生气,我进门后看到地上扔着钢筋条和皮带……”李静泪流满面,“孩子那么小,怎么能下这种毒手?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呀!”
“后来呢?”
“我?气之下去厨房拿了菜刀,张鹏?点都不害怕,居然还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支着脖子让我砍。他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但是他错了。”
“你砍了?”
李静眉头紧锁,恶狠狠地说:“是的!我砍了,我砍了不止?刀,我砍得满墙都是血,我想把他的脑袋砍掉,十几年了,我要把这十几年的愤怒和恐惧全都还给他!”
“好了,说后面的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