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旭升拎着礼物,趁夜幕降临前赶到了齐兮兮所在的售楼中心外,回想过去这几年平淡如水的日子,他脑门儿?热,突然想给齐兮兮?个惊喜。他掏出电话打给齐兮兮,当对方接听时,他装作像往常?样淡淡地问:“老婆,下班了吗?”
“没有,你呢?”齐兮兮的声音似乎充满了疲惫。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哈,你不说我都忘了。”
“对不起老婆,我今天可能又要加班。”
齐兮兮沉默片刻,笑道:“没关系啦,这个年纪也不需要过生日,你不要在意。”
张旭升长叹?声:“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会,我又不是小孩,只要你心里有我,每天都是过生日。”
“你又在安慰我。”
“别那么想,我说的都是心里话,这种小事儿千万别放在心上,听到了吗?”
“好吧,那你下班之后,去吃点好东西吧。”
“嗯,你也要吃饭哦!”
“好的,那我挂了?”
“嗯。”
“我爱你老婆。”
“嗯。”
挂断电话,张旭升连连窃笑,得意万分。他环顾四周,快速躲进路边的?棵榕树后,只要躬身细看,售楼中心门前的情况便?清二楚,张旭升只需伺机而动,便可给齐兮兮?个巨大的惊喜。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路灯悄然亮起,售楼中心里的顾客们鱼贯而出,看样子到了清场的时间。又等了十分钟,身穿制服的售楼人员三三两两地向四面八方散去,齐兮兮和几个同事挥手作别,然后独自?人向张旭升的方向缓步走来。
张旭升不禁捏了把汗,心跳骤然加速,眼下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张旭升为自己设想了二三十种闪亮登场的姿势,最终还是决定?个飞步跳出去,欣喜若狂地高喊“生日快乐”。他能想到齐兮兮?定会感动落泪,最后扑进他怀里对他说“老公你好坏”。再往后自然是?些浓情蜜意的对白,他们会牵手走过远处的街角,在附近?家甜品店提取张旭升早就订好的生日蛋糕,然后去?家夜景优美的西餐厅,其乐融融地吃牛排、喝红酒,齐兮兮看到精美的礼品?定会笑逐颜开,并像个孩子那样用调皮的口吻说“老公我爱你”。
这些设想的情节在张旭升脑海中宛如电影画面反复出现了无数次,假如齐兮兮的心情不是太糟,剧情?定会按照这个套路??发生。
还有将近五十米的距离,张旭升开始将全身的力量转移至小腿肌肉,他要像?个强壮的青蛙那样?跃而出,保准让齐兮兮眼前?亮。不料,齐兮兮看了看手机,突然改变了行进方向,转身朝天?大厦门前走去。张旭升颇显失望,正准备喊住齐兮兮,谁想另?个男人从远处?辆奔驰跑车上跳了下来,挥手喊道:“兮兮!我在这儿!”
齐兮兮快步向男人跑去,张旭升只能呆若木鸡地远望,当齐兮兮和男人在车前紧紧相拥并亲吻在?起时,张旭升的喉咙不禁发出?声闷响,手中的礼物也滑落指间。此时此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捏起拳头拼命地揉了揉眼眶,再次睁开双眼,除了几行热泪滑过,?切都没有变化,无非他们亲吻姿势产生了微弱的调整,他们就像初恋的年轻人?样,吻得那么热烈、那么专注、那么疯狂!
张旭升突然想起了石小丽,想起了他们今天下午?开始的那番对话,想起了东林塔顶的旋转餐厅和发霉的甜点,想起了?个机智的主持人和?个巧舌如簧的老板,想起了?个忽明忽暗的角落,想起了齐兮兮正满脸欢欣地和?个男人共进晚餐。
“不,我不能把兮兮想得那么龌龊,这里面?定有什么误会。”张旭升暗自呢喃道,“也许只是很好的异性朋友呢?拥抱没什么问题,可为什么要热吻?也许在某些国家,热吻只是?种礼仪,没错,是?种礼仪。哪个国家?再说这男人分明是华人的长相。那你是什么意思?还用说吗?明显是出轨呀!不会,肯定不是出轨。那是什么?就算是出轨,也是我的问题,我对她的关心太少,我不够爱她,这些年除了工作,我几乎没有在意过她的感情需要。你真的这么想?没错,肯定是这样。那你现在该怎么办?不知道,我不知道。”
转瞬间,齐兮兮坐进了跑车副驾,随着车灯?亮,张旭升浑身?颤,连忙捡起地上的礼物躲了起来。发动机的轰鸣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张旭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重重?击,原本万分喜悦的面容此刻颓靡不已。他仿佛孤魂野鬼般游走起来,在?个公交车站的铁皮凳上缓缓坐下,目光呆滞地望着对面车站那忽明忽暗的广告箱。他总有?种感觉,他感觉所有光亮都会在下?秒熄灭,整个城市会陷入黑暗的恐慌,这是?种难以名状的假想,完全无法解释。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才拨通齐兮兮的号码,当等待音赫然传来,他又连忙挂断,就像没准备好慷慨赴死的战士在枪林弹雨中缩回了脑袋。回想起来,他过去的人生几乎没什么波澜,随着时光流逝,仿佛?切水到渠成。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参加工作、结婚生子,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和世上许多平凡人?样,过着温存而忙碌的日子。他?直认为,生活就像笔直的沙漠公路,唯?要做的就是踩足油门开下去,偶尔上坡下坡都在情理之中,但是万万没想到,在三十四岁这?年的某天夜里,地面赫然隆起了?片山脉,将他的去路彻底封死。
一辆9路公交车缓缓驶来,车上没几个乘客,它靠站停了?下,又开走了。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齐兮兮回电。张旭升搓了搓手心的汗,轻轻划动屏幕,对着话筒挤出?个微弱的笑容,轻咳两声使嗓音恢复愉悦的状态,说道:“老婆,怎么了?”
“你打电话了?”
“哦,想提醒你吃饭嘛,没想到手机突然没电了,刚充上。”
“哦!我和同事?起吃,你不用操心了。”
“是吗?准备吃什么?”
“火锅吧,七八个人只能吃火锅了。”
“怎么那么多人?”
“他们都知道我今天过生日啊。”齐兮兮笑道,“本来不想过的。对了,吃完之后我们要出去玩,你先睡吧,别等我。”
"……"
“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怎么会呢?”张旭升再次热泪盈眶。
“老公,你要生气的话,我吃过饭就回来。”
“不用,难得过?次生日嘛。”张旭升哽咽道,“你们好好玩儿吧。”
“谢谢老公理解,你吃了吗?”
“吃过了。”
“那我就放心了。”
“好吧,那我挂了,手里还有?堆工作呢。”
“别太累了,老公再见。”
张旭升掩面痛哭起来,站在?旁候车的几个人全都回头张望,不明所以。哭了几分钟,张旭升向家的方向蹒跚走去,经过第?个垃圾箱时,他将精心准备的礼物?股脑扔了进去。
齐兮兮坐在副驾上,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对劲儿。”
李源再次打开车载音乐,笑道:“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总觉得怪怪的。”
“是你想多了吧?我觉得你老公傻乎乎的,估计是榆木脑袋。”
“不许你这么说他。”
“你还挺护着他?”
“反正不许你这么说。”
“我见过他。”
齐兮兮不解地问:“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当然是银行呀!”
“你去找过他?”
“我找他干吗?你认为我会找虾兵蟹将谈业务吗?”
“停车!放我下去!”齐兮兮斩钉截铁道,“放我下去!”
“哎呦?生气啦?”李源牵起她的手,柔声细语道,“别生气,我向你道歉,我不该这么说他。”
“你再说他?句坏话,以后就别想再见我。”
“知道啦,不会再说了。”李源满脸堆笑,“我认识他们总行行长,那天去谈业务,在电梯里碰着的。说实话,我觉得你老公有些笨,人家行长进电梯,按理说他应该先进去把电梯拦住,然后请行长进去。你老公倒好,进去之后东张西望地看广告,完全没把人家行长放在眼里。你说这是傻还是笨?”
“这不怪他,他天生就不会趋炎附势、溜须拍马。”
“谁天生会?你会还是我会?你活在现实里,就要向现实妥协,不妥协的后果只有?个,别人能吃肉喝汤,你连汤渣都吃不到。”
“我不需要他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要他过得开心就好,至于挣多少钱,我更不在乎。”
“可对男人来说,他的价值……”
“别说了,我不想聊这些!”
李源点头道:“好吧。”
“你老婆的尸体火化了吗?”
“还没有,她爸妈明天才能从西班牙回来。”李源说,“还有,公安局那边已经请专家证实,的确是过量注射肉毒素致死。”
齐兮兮又问:“那美容院承认了吗?”
李源嘴角轻轻?扬:“承不承认重要吗?”
“不承认就要打官司喽?”
“求之不得。”
齐兮兮思索片刻道:“李源,你认为真的能这样过去吗?”
“当然,就像咱们小时候那样,?切都会过去的。”
2
十月二十八日?早,刘同和李亨再次来到张鹏所在小区。据保安回忆,十月十二日当晚,的确有?个男人找他聊过小区拆迁的事情,并给了他?盒未开封的中华烟。调出监控,让保安进行指认,这位中年大叔?眼便认出了吴德华。原因很简单,因为吴德华当时拎着?个白色纸袋,非常显眼。
与此同时,薛菲等人来到吴德华的便利店,在里屋的床板下发现了带血的衬衣和裤子,血迹以喷溅血居多。何落带人前往买泥塑的老板家,在?番苦口婆心的解释后,终于征得老板同意,打开泥塑底座,果然发现了满是血迹的蓝色行李箱,老板定睛?看,脊椎骨都凉了。
就在刘同准备离开小区时,章毅打来电话说,DNA检测结果刚出来,菜刀上的血液确属被害人张鹏,刀柄两侧也发现了吴德华的指纹。如此?来,证据链看似已经完整,但刘同心里仍旧迷雾重重。
思来想去,他又给章毅打电话道:“你带技术队再来?趟张鹏的房子,我想把现场重新勘查?遍。”
半小时后,张鹏的母亲先行赶到,老太太打开房门后,皱眉问道:“刘警官,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了?”
刘同?愣神,努力从脑海中检索着合适的词汇:“阿姨,本来是想昨天通知你的,我们找到张鹏了。”
老太太怔怔地望着刘同,问道:“在哪儿?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他……回不去了。”
“什么?为什么?他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儿?”
“不,比这个更糟糕。”
老太太?个趔趄,不禁向后退了两步,李亨连忙去扶,却被她倔强地推开。
“刘警官,你说吧!”老太太泪水半含,“我能接受。”
“他死了。”
“什么?”
“张鹏死了。”
老太太并没晕过去,也没有显现出巨大的悲伤,反倒异常冷静,只是眼泪不觉间簌簌落下:“死了?在哪儿?他在哪儿?你带我去看他!”
“尸体在我们队里,我想……您还是不要看为好。”
老太太上前狠狠拽住刘同的衣服,奋力喊道:“带我去!”
刘同微微点头道:“阿姨,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
老太太泣不成声。
“好吧,您看这样行不行?等我们勘查完现场,再去看您儿子,怎么样?”
“他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被人用刀砍死的。”
“谁?谁干的?”
刘同沉思片刻道:“目前……凶手还没有找到,所以今天才重新勘查现场。阿姨,您节哀。”
“告诉我!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你说呀!”
“这个……”
“刘队,你就直说吧,这么遮遮掩掩的也不是办法!”李亨道,“阿姨,我来告诉你……”
“你给我闭嘴!”刘同呵斥李亨,然后沉了口气,低声道,“阿姨,你冷静一下……”
“你要我怎么冷静?”老太太身子?软坐在地上,?脸漠然地呢喃道,“你要我怎么冷静?怎么冷静?”
临近晌午,薛菲来到医院,李静正眼巴巴地望着窗外,天边的黑云杳然而至,几声闷雷隐约传入耳中。
“要下雨了。”薛菲来到病床前坐下,笑说,“这天气说变就变!”
“是啊!”李静相对?笑。
“能再聊聊张鹏吗?”
“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李静摇头道,“不想再提起他。”
“可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
李静转头望着薛菲,眼神中略带疑惑:“什么?”
“李静,你确定是你杀的张鹏吗?”
李静的笑容?闪而过:“当然,当然是我,难道我交代得不够清楚吗?”
薛菲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包里取出?张照片递给李静,李静看了?眼,顿时傻了眼,双手也不禁微微发颤。
“照片里这把菜刀是你杀张鹏时用的吗?”薛菲问。
李静深深吸了口气,轻轻点头道:“没错,是这把,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你丢在哪儿了?”
李静愣了?下,又眨了眨眼:“小区的垃圾箱里。”
“你撒谎!”
李静释然?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撒谎?杀人的事情我都承认了,您觉得我还有撒谎的必要吗?”
薛菲又拿出?张照片道:“仔细看看,这件带血的衬衣你眼熟吗?”
李静看了看,摇头道:“这是谁的衬衣?我没见过。”
“还狡辩?李静,你知道什么叫包庇罪吗?”
“包庇?我确实不知道这是谁的衬衣。”
“好,那我来告诉你,这件带血的衬衣是我们在吴德华的小超市内发现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德华已经自首了,这把刀就是吴德华亲手交给我们的。”
李静身子?软,原本悬空的手臂赫然落下,呆滞的眼神里突然漾起了丝丝泪光。薛菲凭直觉判断,李静茫然无措的状态可能间接证实了这起谋杀案并没有她原本演绎的那么简单。
“没必要再隐瞒了,说说吧,我要真相!”
“他……”李静嘴角抽搐着,眼泪悄然落下,“为什么要自首?为什么要这么傻?”
“告诉我,张鹏是不是被吴德华用刀砍死的?”
李静闭起双目,微微点头。
“为什么要替他顶罪?难道你就不为孩子着想吗?假如你因为顶罪而坐牢,孩子们将来该怎么办,你想过吗?”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阵风吹得窗帘漫天飞扬,薛菲连忙关上窗户,再?看,整座城市已沦陷在乌云之中。
不断轰鸣的雷声将张旭升从梦中唤醒,他缓缓睁开双眼,客厅里?片昏暗。手机时间显示为二十八日中午?点零三分,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五个是副行长打来的,另外两个是贷款客户的电话。
昨晚回到家,张旭升什么都不敢想,但始终心乱如麻,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有?个习惯——用沾上啤酒的湿布将家中植物的叶子全都擦拭?遍。这是?个非常独特的习惯,是?种自我治愈的方式,在张旭升看来,那些落在叶子上的灰尘就像落在心上的烦愁,虽然芜杂,擦?擦总能擦掉,而齐兮兮却?直以为这只是老公保养花草的?种手段。
大概到凌晨?点,张旭升才把所有叶子都擦得翠绿油亮,但齐兮兮仍然没有回来。他点亮手机屏幕,望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他能想到齐兮兮会如何敷衍他,无非是另?个谎言罢了。
他从冰箱里取出几瓶啤酒,然后打开电视,虽说今晚有?场球赛,但看与不看已然都不重要。繁花卫视正在播?部都市虐心言情剧,张旭升刚打开?瓶啤酒便看到如下剧情: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座教学楼前躲雨,就在几人为面前的大雨滂沱而发愁时,?辆奢华的黑色跑车缓缓驶来并停在女孩们面前,车门打开后,?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没说?句话,只站在雨中故作深情,那个相貌出众的女孩突然丢下课本,缓步走入雨中,流着眼泪与男子紧紧相拥。
这个画面大概持续了?分多钟,二人在雨中你侬我侬,张旭升不禁触目伤怀,嘴角微微抽搐起来。自始至终,他都认为自己和妻子是相爱的,那些缠绵悱恻的瞬间在脑海中接连闪过,却又被?辆奔驰跑车无情地带走。
窗外的夜色渐渐消逝,直到晨光熹微,他才感到些许困意。大概七点钟,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已是大雨滂沱的中午。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张旭升没有理会,他推开玻璃门走向阳台,站在栏杆上任凭?滴滴冷雨打在自己脸上。这里是二十三楼,眼下人如米粒,倘若?跃而下,绝无生还的可能。张旭升突然想起?部电视剧里的对白:人这?生,总有那么?瞬间会有把?切都结束的想法。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转头?看,是齐兮兮。
齐兮兮痴痴地望着他,疑惑地问:“老公,你在干吗?”
张旭升愣了?下,连忙抹去脸上的雨水,笑道:“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齐兮兮快步走进阳台,将张旭升拽回客厅道:“这么大的雨,为什么要站在外头?”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
齐兮兮拿来毛巾,?边擦着张旭升头发上的雨水,?边说:“你们行长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没去上班,电话也不接,到底怎么了?”
“没事儿。”张旭升微微?笑,“想休息?天罢了。”
“为什么?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休息?天。”
“那你为什么不请假呢?是不是和领导吵架了?”
“没有,真的没有。”
齐兮兮环顾四周,看到茶几上放满了啤酒瓶,问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哦!昨天晚上看球赛了。”
“老公。”齐兮兮歪着脑袋,盯着张旭升的眼睛笑道,“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我昨晚没回来啊?”
“怎么会?真的没有。”
“不想知道我昨晚去哪儿了吗?”
张旭升挤出?个尴尬的笑容:“说这干吗?我还不相信你吗?倒是我昨天没陪你过生日,没生气吧?”
“都说了,别放在心上。”
“嗯!吃饭了吗?我给你做饭吧!”
“抱抱我。”齐兮兮低声道。
“什么?”
“抱抱我,好吗?”
张旭升点点头,将齐兮兮拥入怀中道:“你这是怎么了?”
“老公……我爱你。”
张旭升嘴角微微?颤:“我也爱你。”
齐兮兮看了看张旭升,绽出?个灿烂的笑容:“好了,我给你做饭,下午乖乖去上班好吗?”
“好。”
“想吃什么?”齐兮兮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问,“炒菜怎么样?”
张旭升趴在橱柜上,微笑道:“我想吃面条。”
“没面条了。”
“是吗?那我下楼去买,你给我炒两个菜吧。”
“那也行,外边雨大,出门要带伞。”
“知道啦。”
张旭升乘电梯来到三十二楼,在通往天台的楼道里蹲了下来,这里没有旁人,四周充满了电梯机房传出的噪音,异常刺耳。他点了支烟,吸了两口,突然?股巨大的悲伤从心头喷涌而出。他开始号啕大哭,又试图抑制剧烈的喘息,但越是抑制,哭声就越发悲怆。对于此刻的张旭升来说,这世上最痛的感觉并非心如刀绞,而是你爱的人已不再爱你,却还在说着“我爱你”。
3
张鹏的尸体虽然已经缝合,但刘同还是不敢将白布揭到脖颈以下,伴着窗外大雨淋漓,张鹏的母亲也泪流满面。她捂着嘴跪了下来,拼命撕扯着嗓子哭求道:“刘警官,你行行好,求你告诉我凶手是谁,我自己去报仇,我自己去……”
“阿姨,您快起来!”面对如此伤痛,刘同为之动容,“请你相信,我?定会抓住凶手,给您?个交代。”
老太太抱住刘同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喊着:“这世界为什么会这么残酷!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薛菲蹲身将老太太抱进怀里,轻声道:“阿姨,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家,最后剩下的人会是我。”老太太满头银发散成乱麻,“怎么会是我呢?这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是我?”
雨声越来越大,刘同走出法医室,窗外朦胧烟雨中,?个人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是张鹏吗?他是来和母亲道别的吗?刘同暗自思忖,不禁喟然长叹。
回到办公室,刘同又将吴德华的口供看了?遍,心中的问题差不多已尘埃落定。就在此时,章毅敲门而入,笑道:“刘队,你怎么不开灯啊?屋里黑漆漆的。”
“这是场暴雨吗?”刘同问道。
章毅说:“可能是吧。整个夏天都没这么大的雨,今年天气有些反常。”
“说吧,什么事情?”
“您不是让我做?个勘查总结吗?”
“做好了?”
“差不多。”
“好,那你开始吧。”
“好的。”章毅翻开手里的记事簿,说道,“勘查结果大致分以下几点:第?,餐桌附近的地板明显比别处干净许多,没有发现任何血迹,我们推测嫌疑人在处理现场时应该使用了抹布或拖布?类的清洁工具。倘若如此,?定会在上面留下血迹,但奇怪的是,除了张鹏的毛巾之外,我们没有发现屋里有?片抹布,甚至连拖布也没有找到。”
“没什么好奇怪的,肯定被处理掉了,这个问题可以找吴德华核实,接着往下说吧。”
“好的。第二,我们在厨房最里侧的柜子里发现了几张未使用过的砂纸,其中?张的背面有?丁点儿难以察觉的血迹,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张鹏的血迹,DNA检测结果大概到明天了。第三,我们在冰箱侧面、餐桌表面、门口鞋柜的把手上以及卫生间的马桶、水龙头和洗衣机上均发现了吴德华的指纹。”
“等等,鞋柜的把手上也有他的指纹?”
“没错。”
“奇怪了?从吴德华的口供来看,当时的场面应该非常紧张,哪儿的功夫去碰鞋柜呢?咱们按常理分析,在那种场合下,谁能像平时做客那样老老实实地去换鞋?”
章毅思忖道:“也许是处理现场的时候在鞋柜里找过东西呢?”
“找什么?鞋柜里有什么?”
“有几双鞋,还有?管褐色鞋油、两柄黑色鞋刷以及若干塑料鞋套,我怀疑他要么是在找鞋刷,要么是在找鞋套。”
“冰箱上没有张鹏的指纹吗?”
“没有。”
刘同轻轻点头道:“接着说。”
“第四,我们只在小卧室的衣柜上发现了李静的指纹,除此之外,别的地方都没有。第五,我们在客厅的台历上发现十月十二日与十月十四日这两天被人用红笔标注过,但侧面只写着儿子的生日。”
“儿子的生日?这倒怪了,儿子过生日还要带着儿子去卖血,真是叫人无言以对。那这么说,十月十二日和十月十四日应该是两个孩子的生日,对吗?”
章毅摇头道:“张晓光的生日的确是十月十二日,但张晓亮的生日是六月七日。”
“哦?难道他还有别的孩子?”
“没有。”
“十月十四日?是什么日子呢?”
“对张鹏来说,这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日子。”
“张鹏的手机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厨房下水管道附近找到的。”
“查到什么信息了?”
“正在查,今晚应该能出结果,最迟明天早晨。”
“嗯,还有别的发现吗?”
“基本就这些了。”
刘同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从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吴德华了。”
“是的,而且薛队告诉我,李静也承认了吴德华的犯罪事实,口供和吴德华的也基本?致,看来她真的是想替吴德华顶罪。”
“毕竟吴德华是为了她而杀了张鹏,替吴德华顶罪也在情理之中。”
章毅长出?口气,笑道:“这次的破案速度又刷新了咱们的历史纪录,刘队,请客吃火锅吧?”
刘同咧嘴?笑:“你小子就知道吃,不过章毅,我怎么总觉得这案子破得太顺了?”
“瞧您说的,这怎么能叫太顺了?这是您天赋异禀啊!”
“少他娘给我溜须拍马!”
章毅暗暗自喜:“是不是拍到您痔疮了?”
“你去让薛菲准备?下,天黑之后我们去南郊的血站。”
“知道了。”
南郊这家血站坐落于密林之间,将近九点钟,小雨仍旧淅沥,而血站大楼里几个窗户却灯火通明。三辆警车不动声色地隐藏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刘同等人已在车里蹲守了近两个小时。
刘同问薛菲:“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这个血站是不是有别的入口?”
薛菲摇头道:“据知情人透露,只有这?个大门。”
“那就怪了。”刘同点了支烟,摇开车窗说,“怎么连?个鬼都没看到?”
“刘队,快看。”
刘同循目望去,只见?辆白色面包车驶过血站前的花园,最后停在了门口。?个身高?米八几的司机绕到汽车另?侧打开车门,?排人影便鱼贯而出,迎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这些人应该都是初高中的孩子,有的人身上还背着书包。
薛菲手中的对讲机此刻响了起来:“刘队刘队,是否行动?”
刘同举起对讲机:“再等等,再等等。”
这些孩子在门前排了三队,几分钟后,?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比比划划似乎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带队进入血站。司机则点了支烟,回到了车上,但没有开走。
“何落,何落!”刘同朝对讲机喊道,“五分钟后,你带人先把司机控制起来,听到了吗?”
“明白。”
“其余人全都跟着我,先控制血站工作人员,执法方式尽量温和?些,因为现场可能有未成年人。没有必要,尽量不要露出随身枪械,都清楚了吗?”
“收到!”
五分钟后,全体雷霆出击,何落走近面包车,狠狠拉开主驾?侧的大门,司机?惊顺手从挡杆附近抄起?把匕首,何落二话没说撕起司机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在方向盘上连磕了五六下,然后?记三角勒脖将他拖出车外。
刘同和薛菲等人冲入血站,?位保安从侧面冲了过来,大声喊道:“哎哎哎!你们干吗的?”
“你给我闭嘴!”李亨语带呵斥,“我们是警察。”
刘同看都没看,径直向?楼抽血室走去,果不其然,明亮的走廊两侧坐满了脸庞青涩的孩子。?位护士模样的女人端着铁盘子从?扇木门里走了出来,看到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奔袭而来,立马神色慌张起来:“你们是干吗的?”大概是心虚,这句话显得颤音十足。
“我们是警察!”薛菲厉声道,“请你告诉我,这些孩子是干吗的?”
护士摇着脑袋,露出了?脸懵然无知的表情:“我不知道,这你要问站长。”
“站长在哪儿?”刘同问道。
“在献血室里。”
刘同转头道:“章毅,你们先把这些孩子带到大厅里。”
“是。”
刘同推开献血室大门,这是间将近?百平方米的大房子,墙上贴满了义务献血的宣传海报和?些献血的常识法规。四个孩子坐在单人沙发里,?根塑料管正将他们体内的鲜血输送至托盘里的血包。
几位护士连忙从沙发旁站了起来,都怔怔望着进来的这群人。刘同喊道:“看什么看?还不给我停下来!”
一位谢顶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双手不停地哆嗦说明他此刻?定胆战心惊:“请问,你们是?”
刘同亮出警官证:“我们是警察,还不让你的人都停下来!”
“好好好,都停下来,快些!”
护士们这才回过神儿,连忙将孩子们手臂上的针头拔了出来。
“你是这个血站的站长吗?”刘同问。
“没错,我是。”
“贵姓?”
“免贵姓张。”
“张站长,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儿?”
“这……哎!”张站长?声叹息。
“看来您在这儿不方便说啊!那就劳驾您跟我们回去说吧,薛菲,带走。”
在审讯室里坐了十来分钟,张站长?脸追悔莫及的神情,又是抓耳挠腮又是唏嘘不已,刘同和薛菲刚?进门,张站长便起身道:“警察同志,我悔罪,我请求宽大处理。”
“先坐下。”刘同说,“别激动。”
“我知错,我后悔,我心肠坏了,我眼里只有钱,我不是人……”
“好了好了,有悔罪表现就好,坐下吧。”
“我不配坐着,请让我站着。”
“你站着我也累啊!快坐下。”
“哎!”
薛菲首先发问:“你对自己非法组织他人卖血的犯罪事实有什么看法?”
“我认罪,我认罪。”
“为什么非要选这些孩子呢?你难道不清楚他们都是未成年人吗?今天在现场的,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
“我清楚。”
“既然清楚,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些孩子好上钩,尤其是家里又穷又喜欢打游戏的孩子最好骗。”
“你干这个多久了?”
张站长低头道:“不到两年。”
“我劝你老实交代,假如不说实话,有的是人揭发你。”
“四年,四年多了。”
“孩子抽了血,你给孩子多少钱?”
“我给中介三百,他们给孩子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刘同?声冷哼:“看来你们已经形成产业链了,这么说,孩子是中介找来的?”
“是。”
“中介是怎么找到这些孩子的?”
“?般是通过网络游戏,也有献过血……”
“什么献血?这叫卖血!”
“对对对,是卖血,也有卖过血的孩子在学校里宣传卖血能挣钱,这样?传十,十传百,穷人的孩子毕竟多嘛。”
“张站长,我真不是骂你,但你做的这事儿太缺德了。”
“您批评得是,我也知道自己太缺德,要不是过去缺钱,我也不会缺德啊。”
“照你这么说,缺钱就得缺德?”
“是啊,我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三百收来的血,多少卖出去?”
“这要看血库的情况,缺货的时候能卖?千多,不缺的话也就卖八九百。”
“这生意不错呀?这些年挣了不少吧?”
“也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三四百万吧。”
“不止吧?”薛菲挑眉,“你那辆路虎揽胜加长版至少也要?百六七十万吧?”
张站长偷偷瞄了薛菲?眼:“这……可能要多?些吧。”
“关于你非法组织他人卖血的犯罪事实,我们会安排人继续调查,希望你好好配合,争取宽大处理。现在我想问你另?件事。”刘同从面前的文件袋里取出三张照片,问道,“看看,这两个孩子和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张站长盯着照片,翻了三四个来回,摇头道:“没见过。”
“再好好看看,这孩子叫张晓亮,今年才十岁,这个是他爸爸张鹏,他带两个孩子去你那卖过血!”
“不可能,我那儿从来不收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我敢保证,绝对没有。”
薛菲若有所思地瞥了刘同?眼:“这个男人你真的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而且这两个孩子我根本就没见过。”
“他们去你那儿卖血可不止?两回了。”
“那就更不可能了,去我那卖血的孩子,哪怕只见过?次,我也绝对有印象,更别说两三回了。”
刘同眨了眨眼:“我不相信你。”
张站长沉思道:“这样吧,我们护士那儿有?份电子备案录,里面有所有卖过血的孩子的个人信息和电子照片,你们可以去查。”
“哦?为什么要做电子备案录?”
“孩子毕竟是孩子,?来怕他们卖血太频繁,二来是怕出事故,做?个备案录,我们心里多少有个数。”
“你就不怕他们昨天在别处卖了,今天又来你这儿卖吗?”
“身体虚弱的话,我大概能看出来。”
“电子备案录在谁手里?”
“冯护士,她也被你们抓来了。”
回到刑警队大厅,几乎所有孩子都被家长带回去了,只有?个女孩死活不肯给家里打电话,除了哭,她什么都不肯说。
薛菲上前,柔声细语地问:“小妹妹,你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呢?”
大概是因为听到女性的声音,小姑娘这才抬起头,抽噎道:“姐姐,你放我回家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薛菲笑说:“那你告诉姐姐,你上初几了?”
“今年初二。”
“为什么要去卖血呢?”
女孩擦去眼泪道:“因为弟弟快过生日了,我想买?个生日蛋糕送给他。”
“那你可以告诉爸爸妈妈呀?”
女孩摇着脑袋说:“我不能向他们要钱。”
“为什么?”
“因为弟弟有白血病,他们的钱都花在医院了。”
薛菲的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牵起女孩的手说:“走吧,姐姐带你出去。”
“去哪儿?”
“当然是送你回家咯!”
女孩又哭了起来:“求你别告诉我爸爸妈妈,求求你了。”
“相信姐姐,我不会告诉他们的。”薛菲掏出钱包,抽出?张百元大钞道,“哝,拿去给弟弟买蛋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