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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日清晨,雨云渐渐散开,阳光穿过缝隙洒在潮湿的路上。刘同和薛菲再次来到血站,在那位冯护士的协助下,他们查看了张站长所说的电子备案录,果然没有找到张晓光和张晓亮的信息。为避免疏忽大意而出现差池,他们反复查了好几遍,仍是毫无发现。就在二人百思不得其解时,章毅的?通电话打了过来。
“喂!怎么了?”刘同问。
“刘队,我们把张鹏手机里的信息全都筛了?遍,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且内存卡里的东西似乎都被删除了。”
“能恢复吗?”
“正在恢复。”
“恢复后再说吧,我正在忙。”
刘同正要挂电话,章毅又说:“稍等刘队,还有?点。”
“快说啊!”
“你还记得张鹏家的台历吗?”
“我记性没那么差,怎么了?”
“十月十四日那天,张鹏应该是要去参加?对新人的婚礼,所以在台历上做了标注,我估计这场婚礼对张鹏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的?”
“微信里有?份电子版结婚请柬,请柬上的婚宴日期正是十月十四日。”
“发?份给我。”
“没问题。”
请柬里这对新人,男的叫钱逸轩,?脸清瘦,表情淡漠,给人郁郁寡欢的感觉,好像结婚这事儿谈不上高兴,也算不得难过。女方叫兰青,是?个圆脸女孩,不怎么漂亮,但笑起来自信大方。他们的婚礼定于十月十四日中午十二时举行,地点是芳华酒楼,据刘同所知,那是?家比较廉价的酒店,说白了就是不上档次。将婚礼定在这里举行的人,家庭条件估计都很?般,当然也不能排除那些喜欢低调的有钱人,但这种情况总归少数。大多数人好面子,大事儿上更得讲面子,?辈子就?次的事儿自然是大事儿中的大事儿,马虎不得。
电子请柬除音乐和照片外,最后?页还留了钱逸轩的电话号码,刘同走出血站,按这个号码拨了过去,没几秒钟便接通了,对面支支吾吾道:“您好,我马上就要送到了,实在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再稍等?下好不好?”
刘同?愣神儿,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于是便问:“那个……请问你是钱逸轩吗?”
“没错啊!”钱逸轩声音爽朗,“您是哪位?”
“你好,我是繁花市公安局刑警队的警察。”
“警察?”
“是的。”
刘同话音未落,对方立马挂断了电话。
“唔!这小子。”
“怎么了?”薛菲问。
刘同望着手机屏幕,唏嘘道:“他把电话给挂了。”
“他觉得你是骗子吧?”
“估计是!”
刘同无奈只能再拨,这次却听话筒里嚷嚷道:“喂喂喂!你到底想干吗?”
“钱逸轩,我知道你妻子叫兰青,我还知道你们是在今年十月十四号中午举行的婚礼,地点是芳华酒楼。”
“知道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会上当吗?怎么着,接下来该要银行卡号了吧?还是准备说我被你们通缉了,你想和我私了?”
“钱先生,你误会了,我是想跟你了解?下张鹏的情况。”
“张鹏?你是张鹏什么人?”
“再重申?遍,我是警察。”
“张鹏他怎么了?”
“他死了。”
“什么?”钱逸轩失声吼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
“方便的话,能和你约个地方见面吗?”
“这个……好吧,那你稍等?下,我正在送外卖。”
“没问题,你说个地方吧。”
“中心广场,我离那儿近。”
刘同和薛菲在中心广场南面的?家甜品店等了半个多小时,钱逸轩才拎着?个摩托车头盔姗姗而来。
刘同亮出警官证给他看了看,随后问道:“喝点什么?我请客。”
钱逸轩?屁股坐在薛菲对面,语速奇快:“不用了,这儿的咖啡我喝不起也不想喝。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你和张鹏什么关系?”薛菲问。
“我们是同事。”
“过去的同事?”
“什么过去的同事,我们都是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薛菲瞠目结舌,“你是说张鹏和你?起送外卖吗?”
“这……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那为什么张鹏的母亲不知道呢?”
钱逸轩眉头紧锁:“他不想让他妈知道呗!老张过去是有钱人,赌博把家败光了,但还得要面子啊!他可能觉得送外卖这工作不体面吧,大概就这样。喂,真死了吗?”
刘同点头道:“真的。”
“我不信,我不信他死了。”
“你不信?那你这些天和他联系过吗?”
钱逸轩摇头道:“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电话也打不通。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车祸。”
“被车撞死了?”
“是的。”
钱逸轩略显激动:“哪天的事儿?是不是在我婚礼之前啊?”
“没错,是在你婚礼之前。”
“我说,我们关系这么铁,他怎么会不来呢?在哪出的事儿?”
“这个我不方便告诉你,请你理解。”
钱逸轩微微点头道:“哦!说实话,我现在心里挺难过的。那你们想问什么呢?”
“你们关系特别好吗?”
钱逸轩似乎真的有些悲伤,语速也渐渐慢了下来:“当然,他是我老哥嘛!”
“看来你挺喜欢他的。”
“没错,他这人特仗义,经常帮我。”
“是吗?帮你什么了?”
“我和兰青是裸婚,她父母不愿意,说既然没车没房,那就要六万块钱的彩礼。那段时间兰青和她爸妈都闹僵了,扬言要和我私奔,我知道兰青是为了我,但我总不能真和她私奔吧?那样?来,兰青总有?天会后悔,这我心里明白。没有家庭的支持,怎么能叫婚姻呢?往后的生活?旦出现问题,兰青?定会难过的。我和家里人凑了三万多块钱,私下又找朋友借,像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有钱的朋友?把手机里的号码全都拨了?遍,总共才借了两千多。张哥见我那阵子闷闷不乐的,问我怎么了,我就把事情告诉了他,第二天晚上他请我吃烤串,还给了我?块手表,说让我找个收表的把它卖了,应该能卖两三万。”
“什么手表?”
“万国表。”
“你卖了吗?”
“起初我还不相信,后来真卖了三万多。”
“他为什么要帮你?”
“那天晚上他大概喝醉了,他跟我说,陪你享受繁华的女人满世界都是,能和你同甘共苦的女人也许只有?个,遇见了务必要珍惜,要?辈子对她好。”
刘同笑问:“这份儿情你怎么还他?”
“我查过,那只表原价九万多,我写了?张借据给他,只要我努力工作,过几年?定能还清。但他把借据撕了,他说他不需要钱,但我还是要还给他的……他是我的恩人。”言已至此,钱逸轩不禁热泪盈眶。
薛菲唏嘘不已:“这人虽然有赌博的恶习,但挺有人情味儿的。”
“什么呀?他早就不赌了。”
“不赌了?”
“对啊!自从他开始送外卖就再没赌过。”
“你知道他欠了多少赌债吗?”
“早就还光了,所以他手里没钱,要不然他能跑来送外卖?”
刘同若有所思道:“是吗?你最后?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钱逸轩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说:“应该是我结婚前。”
“具体哪?天?”
“哎哟,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过那天下午他很早就收工了。”
“干吗去了?”
“说是要给儿子过生日,准备去超市买些肉。”
刘同大吃?惊道:“给儿子过生日?十月十二号?”
“对,应该是那天,因为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我婚礼他也没来。没错,就是十月十二号。”
“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你知道他有家暴倾向吗?”
钱逸轩大惊失色:“家暴?不至于吧?张哥这人脾气特别好,怎么会家暴呢?”
刘同急问:“你见过他和孩子在?起吗?”
“见过啊!他对孩子没得说,孩子们也特别喜欢他。?到周末,他就带孩子去游乐场、电影院、电子游戏室之类的地方玩啊。”
薛菲也瞪大了眼睛:“你亲眼所见吗?”
“没错!”钱逸轩点头道,“亲眼所见,我和他们?起去过的!”
“钱逸轩,你知道做伪证的后果吗?”
“什么叫做伪证啊?我实话实话,这有必要骗人吗?”
刘同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口,笑道:“钱先生,张鹏跟你说他要给儿子过生日,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
“他说要给儿子改善伙食,尤其是晓亮,他总觉得晓亮有些营养不良。他说大儿子不喜欢吃面条,喜欢吃水饺,但他又不会包,我说万花商城超市里有?款速冻水饺特别好吃。就说了这些,他走得很急,全世界最让他上心的人就是他的孩子了。”
“既然他那么爱孩子,为什么又要把孩子推给李静?”
“不是他推,是法院判的,那时候他还没戒赌,法院怎么可能把孩子判给他呢?”钱逸轩说,“他?直想把抚养权拿回来,这才戒了赌跑来送外卖的。听他说,他?直都想和嫂子复婚,这样对孩子也好,但嫂子不愿意啊。”
“为什么不愿意?”
“嫂子嫌他穷呗。”
刘同咧嘴?笑:“李静是这样的人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你知道李静为什么要和张鹏离婚吗?”
钱逸轩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张哥赌博把家败光了,穷日子她过不下去,当然要离婚了。”
“你瞎说,离婚是因为张鹏有家暴倾向。”
“这不可能!”钱逸轩笑道,“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不是我肯定不肯定的问题,是因为我了解张哥的为人。”
“李静说,张鹏除了打人,还会上门向她要钱,拿不到钱就砸场子。”
钱逸轩?声冷哼:“疯了吧?哪有这种事儿?您想想,张哥要真是那种人,他会把自己的万国表让我拿去卖了吗?”
“在外边讲义气,不?定对老婆讲感情!”
“这样吧!”钱逸轩将凳子往前挪了挪,小声道,“我给你们说,李静这女人特别爱慕虚荣,你们觉得李静嫁给张哥图什么呢?图你帅吗?就张哥那歪瓜裂枣的长相,要是家里没钱,我保准李静看都不看他?眼。”
刘同点头说:“接着说。”
钱逸轩的语速再次快若流云:“你们知道张哥和李静是怎么认识的吗?”
刘同道:“你知道?”
“当然。”
“说来听听?”
“你们有没有看过繁花卫视那档特别特别火的相亲节目?”
薛菲眉头?皱,喃喃道:“是《众里寻他》吗?”
钱逸轩拍手道:“没错,就是《众里寻他》!”
刘同说:“你的意思是,他们是通过那档节目认识的?”
“对了,就是在那儿认识的,你们可以在网上找到那期节目,张哥?出场就给主持人送了?张麦当娜的签名唱片,所有女嘉宾当场就看傻了。张哥那会儿是公司副董,那个介绍他的短片里,他开了?辆法拉利,站在海边听音乐,念了?段海子的春暖花开。你们说哪个女的心里还没点儿轻重呢?”
“可李静说,张鹏原来的工作是开车的。”
“你要这么说那也没错,除了管理公司,主要给他爸当司机嘛。”
“这倒有意思了!”
“那天愿意跟张哥牵手的女孩多了去了,最后三选?,张哥选了李静,因为他觉得李静这女孩比较文艺,不仅喜欢读书,还喜欢画画做泥塑什么的。最重要的是李静长得的确漂亮,用张哥的话说,长得有灵气。”
“后来呢?”
“后来就结婚生子嘛,再后来张哥他爸去世了,张哥就染上了赌瘾,听他说无论澳门还是拉斯维加斯,他都去过。长此以往,家业就败光了,我原本以为吸毒最害人,没想到赌博也这么坑爹。这样?来,李静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从前买奢侈品连眼睛都不眨的人,如今却要为稻梁谋,这么大的落差谁能受得了?和那些相亲节目里认识的女孩坐在?起,人家个个都嫁了富豪,这个说要去美国产子,那个说要去新西兰买房,散场之后最差的也是奔驰来接啊,她只能说自己老公的法拉利正在路上,等所有人离开后,她才敢背着自己的香奈儿包包打车回家。”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张哥说的嘛!?开始李静还只是抱怨,可日子?天天过去,情况越来越糟,她实在是过不了这种没钱的日子,这才离婚的嘛。”
“我有?个问题,既然张鹏过去那么有钱,为什么会住在那么烂的小区里?”
“过去住的别墅早抵债了,你们应该能查到,别墅没了总不能拖家带口睡马路吧,所以买了那个小房子。”钱逸轩说,“不过话说回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那种房子我也得再攒三四年的钱才能交得起首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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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队里,刘同彻底懵了,坐在办公桌前的他脑子里?片乱麻,完全无法分辨钱逸轩所说的是真是假。用?句歌词形容,张鹏是好是坏简直是“老虎老鼠,傻傻分不清楚”。遥想前些天那位卖烧烤的大姐反复说,张鹏有严重家暴倾向,甚至用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个电视剧作对比,假如钱逸轩所说属实,那这位大姐肯定是说谎。如此?来,她提供的那些线索不就都有了问题?但是再?想,那位大姐说话时完全没有撒谎而心虚的表现,而且刘同实在也想不到她有什么理由去骗警察,对于?个来自普通家庭、老实本分的女人来说,向警察撒谎无疑是?件高风险的事情。那么到底是谁在说谎呢?
假如李静真是钱逸轩口中爱慕虚荣、拜金十足的女人呢?那只能说,这些天来她的演技绝对算?流中的?流。
就在刘同准备在纸上展开推理时,章毅推门而入,将手中的iPad放在桌上道:“刘队,你来看,这是张鹏手机内存卡中的图片和视频,虽然只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但已经很多了。”
刘同拿起iPad开始翻看,这些图片大多是张鹏和两个孩子的自拍照,他们显得既亲密又开心,在?段小视频里,张晓光眉开眼笑地站在?台抓娃娃机前问张鹏:“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回家住呢?”
“相信爸爸,再过几个月我就接你们回家。”
突然,张晓亮抱着两个毛绒玩具走进画面,怯生生地说:“我不喜欢那个吴叔叔,他最近总来。”
“你这个小家伙,大人的事情不许瞎说。”
张晓光说:“爸,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胡说八道,爸爸爱你们,怎么会不要你们呢?”张鹏摸了摸张晓光的脑袋,笑说,“好了,别瞎琢磨了。想吃什么?快告诉爸爸!”
刘同将视频回放,反复将张晓光说的第?句话看了七八遍:“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回家住呢?”
章毅站在?旁,淡淡地说:“刘队,你觉得如何?”
“你听视频里这对父子的谈话,再看看孩子这种既崇拜又依恋的表情,真是很难叫人想象他会逼着孩子去卖血,也很难想象他会对孩子下狠手啊。”
“是很奇怪,但人心难测。谁能保准?个看上去善良的人内心也?定善良呢?”
“说得也对。”刘同点头道,“不过我现在想问,是谁把内存卡里的视频和照片全都删除了呢?”
“应该不是张鹏自己删的。”
“肯定不是,这么多照片几乎全是他和孩子的合照,对张鹏来说,这全是念想。换作是你,你会删吗?”
“我不会。”
“手机上有指纹吗?”
“有张鹏和吴德华的指纹。”
“是吴德华删的?”
“不是张鹏,那自然是吴德华。”
“吴德华为什么要删?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
“那您觉得是李静吗?”
“你把吴德华带到审讯室,我要见他。”
“现在吗?”
“立刻,马上。”
“好的,我去安排。”
刘同再见到吴德华的时候,他似乎已没有了自首时的凌厉,当刘同在他对面儿落座时,他就像几天没睡觉的人?样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刘同道:“刘警官,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想跟你谈谈心。”
“谈谈心?”吴德华微微?笑,“你和我有什么好谈的?”
“吴德华,你母亲今年多大年纪了,你心里不是没数吧?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么大年纪的老人有今天没明天,万?有什么事情,谁来管?我希望你可以设身处地为她想?想。”
吴德华的眼睛?合?张,瞬时泛起泪光:“刘警官,你突然这么煽情,到底想干吗?”
“告诉我真相吧,我只要真相。”
“真相?我全都说过了,我说的都是真相,你到底想要什么真相?”
“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张鹏?”
“因为他是个人渣。”
“说白了,你主要是想替李静出气,没错吧?”
“没错,我就是要保护她。”
“很好,你觉得李静喜欢你什么?”
“喜欢我什么?喜欢?个人需要理由吗?”
刘同?声冷笑:“恕我直言,你觉得就凭你这副长相,李静真的会喜欢你吗?”
“我只能说,你太不了解李静了。”
“但我知道,李静喜欢的是钱!”
“刘警官,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李静喜欢买奢侈品吗?”
“哪个女人不喜欢奢侈品?”
“意思是喜欢喽?”
“那又怎样?”
“你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我想花多少花多少,我的存款和股票都在李静手里,我愿意,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好,那我再问你,你说你去张鹏家,是因为你听见李静说张鹏又要逼孩子去卖血,没错吧?”
“没错。”
“但是据我们调查,张鹏从来都没有带孩子去那个血站卖过血。”
“这不可能。”
“李静骗了你。”
吴德华笑说:“这不可能!”
“好,那我们做个假设,假如李静骗了你……”
“不用假设,我相信李静。”
“你有没有想过,李静很可能是利用你杀了张鹏,假如事情没有败露那自然很好,?旦败露,她假装替你顶罪,而你?定会跳出来认罪,如此?来?箭双雕。既解决了?直困扰她的张鹏,又能得到你的财产,这个局堪称完美。”
“刘警官,你们还有没有人性?这么下三滥的假设你也能想出来?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你们难道对李静的苦难熟视无睹吗?家暴就像?场噩梦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离婚之后也没能摆脱魔爪……”
“等等,你见过张鹏家暴李静吗?”
“当然,她满脸是伤的样子我见多了,告诉你,我早就想杀了张鹏!”
“我是说,你亲眼看到张鹏殴打李静了吗?”
“除了张鹏还能有谁?”
“亲眼看到了吗?”
吴德华颇显无奈:“没有,请问这还用亲眼看到吗?事实摆在那儿,难道非要亲眼看见才算数吗?”
“这么说,你对张鹏的敌意完全来自李静的营造。”
“你什么意思?”
“你杀张鹏是不是受了李静的教唆?”
“刘警官你没毛病吧?我再说?遍,人是我杀的,和李静无关!”
刘同挺直身子,义正辞严道:“张鹏手机里的照片是你删的吗?”
“没错,是我删的。”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惯他惺惺作态的样子。”
“你这个理由很牵强吧,难道你杀了张鹏之后还有心情去看他的手机?”
“这有什么不正常的?我平时就有偷窥他人隐私的爱好,不可以吗?”
刘同?声冷笑:“我非常好奇,你为什么不将手机砸碎丢进垃圾桶?这样?来神不知鬼不觉。”
“是我失算了,我原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目前看来,吴德华已是顽石?块,满脸视死如归的神情,怕是吊起来严刑拷打、剥皮抽筋也不会说出李静半个不字。刘同离开审讯室,刚到办公室门前,看到薛菲眉头紧锁地站在走廊里,便问:“菲菲,怎么了?”
“张鹏他妈又来了。”薛菲无奈地说。
“在哪儿?”
“在你办公室里!”
刘同满脸困惑:“出什么事儿了?”
“老太太说从今天起,她每天都要来督促你抓凶手,直到破案为止。”
“唔!”刘同唏嘘道,“也好吧,心里有个念想总不至于想不开。”
“怎么办?真让她天天来呀?”
“来就来呗。?个孤寡老人又不碍事儿,你多找些人和她谈谈心,毕竟是?个刚失去儿子的母亲,你说呢?”
薛菲点头道:“成。”
刘同欲将推门而入,刚?伸手便听到屋内传来嘤嘤啜泣之声,进去?看,只见老太太孤零零站在办公桌前,手中拿着?张照片连连抽泣。刘同靠近凝神细看,那照片里竟是吴德华杀人用的那把血淋淋的菜刀。
“阿姨,您别哭了,这对您身体不好!”刘同慢声细语地说。
“是这把菜刀吗?”老太太拭去泪水道,“张鹏是被这把刀砍死的吗?”
刘同点头道:“是的。”
“这把菜刀我用了二十年,想不到……”老太太哽咽着说,“想不到竟成了凶器。”
“什么?”刘同盯着照片,满脸骇然之色,“您说这把刀你用了二十年?”
“没错!张鹏他们从别墅搬出来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拿,这把刀和家里的炊具都是我给他们的。”
刘同急问:“您看仔细了,是这把刀吗?”
“怎么能认错呢?这把刀可是鹏鹏他爸请老匠人锻的,刀柄是上好的梨花木,我用了二十多年,怎么能认错呢?”
“这把刀是不是被李静带走了?”
“当然没有,这把刀?直在鹏鹏的厨房里啊。”
“你最后?次见这把刀是什么时候?”
“十月初,没错,是国庆节那天,那天我给鹏鹏做饭的时候用过。”
刘同?把抢过照片,追风逐电般向门外冲去,薛菲还没晃过神儿,刘同已消失在走廊尽头。来到四楼拘留室,刘同又见到了吴德华。望着气喘吁吁的刘同,原本站在床边做伸展运动的吴德华突然看傻了眼。
“刘警官,又怎么了?”吴德华笑道,“是不是又要谈心啦?”
刘同调整呼吸,缓声道:“目前来看,你杀害张鹏的证据链基本齐全,队里?致认为你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这还用说吗?我认罪!”
“很好,那你再指认?下凶器吧。”刘同将照片塞进拘留室的铁栏杆递给张鹏,问道,“看仔细了,这是不是你杀张鹏时用的那把菜刀?”
“没错,是这把,怎么了?”
“这把刀哪儿来的?”
“这……重要吗?”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刘同不耐烦地说,“请你配合工作,回答问题。”
“从李静家拿的。”
“这么说,你从李静家拿了这把刀,然后装进纸袋拎到了张鹏的住所,没错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到底还要我说几遍呢?”
“回答是或不是。”
“是!”
刘同大声道:“你撒谎!”
吴德华立刻呆若木鸡,努了努双唇,问:“你什么意思?”
“这把刀分明?直在张鹏家的厨房里,怎么会跑去李静家?”
吴德华的喉结迅速上下**了几个来回,说:“你在诈我!”
“诈你?没有明确的线索我怎么可能来问你?难道你认为我们办案全凭诈的吗?”
“什么线索?”吴德华冷声问道,“你能告诉我吗?”
“这把刀原本是张鹏母亲所有,老人家用了二十多年,据她回忆这把刀?直放在张鹏家的厨房里,怎么可能跑去李静家,难道这刀长脚了不成?”
吴德华笑道:“你动动脑子好不好?难道就不可能是李静带走的吗?”
“李静带走的?”刘同说,“李静和张鹏势如水火,怎么可能要张鹏厨房里的?把刀?”
“他们离婚的时候,李静带走了很多东西,你不知道吗?”
“他们离婚是几年前的事情,而张鹏母亲最后?次见这把刀的时间是本月初,你还想狡辩吗?”
“那疯婆子老糊涂了,你居然信她的话?”
“老糊涂了?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吴德华视线垂落,似乎在整理思绪,不停眨眼:“她的话不能信,不能相信,这把刀千真万确是我从李静家拿的。”
“好,既然你不老实交代,我去问李静。”
“不!”吴德华突然握住铁栏杆,大喊,“人是我杀的,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哦?着急了?为什么要着急呢?”
吴德华瞪大双眼,似乎全身发力,满脸通红:“是我杀了张鹏!是我,请你现在枪毙我,枪毙我!”
“告诉我,为什么要撒谎?那个纸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我不知道。”
“好,我去问李静。”
“等等!我告诉你。我说,是匕首和钢锯。”
3“是匕首和钢锯。”李静卧在病**哭着说。
薛菲问:“那你为什么要撒谎?”
“老吴和我统?过口径,假如是菜刀,就可以说原本是想吓唬张鹏,被张鹏激怒后才杀了他。但假如说匕首和钢锯,那不就是想分尸吗?我知道**杀人和谋杀在量刑上是有区别的。”
“哦?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
“我喜欢看推理小说,所以我知道**杀人的主观恶意要远远小于谋杀。”
“这么说,吴德华来之前就已经打算好要杀了张鹏,并准备分尸。”
李静掩面痛哭:“是。”
夕阳的余晖覆满刘同的侧脸,他感觉那天边的绯红宛如张鹏的血液在随风流动:“好了,告诉我真相吧。”
李静拭去眼泪:“老吴?进门,我就把孩子打发了,张鹏冲过去搡了老吴?把,问老吴是干吗的,老吴二话没说就把张鹏推到了餐桌旁,二人?阵扭打,但老吴身体好,压住张鹏之后,我怎么都拉不开,老吴掏出匕首,在张鹏喉咙上狠狠割了?刀,那血?下子就喷了出来,我惊呆了,过了几分钟张鹏就不动了。”
“血溅在你身上?”
“没错,溅得到处都是,包括墙上。”
“后来呢?”
“老吴想在厕所分尸,然后去南郊的山上抛尸,但他又觉得这样难免会留下痕迹。于是,他想到了把尸体运回美甲店之后再分尸的办法。”
“是谁伪造了打斗现场?”
“是老吴。”
“将肢解后的尸体封在泥塑里是谁的想法?”
“是老吴和我?起商量的。”
“我想不通,你们为什么非要用这把菜刀呢?假如从别的地方随便拿?把过来,你们的诡计不就成功了吗?”
“杀人之后谁还能像平时那样淡定?而且这种事情又不是天天做,难免会百密?疏吧。”
“张鹏尸体上那些刀伤是吴德华用菜刀砍上去的吗?”
“是的。”
“在美甲店里?”
“不,在现场。”
薛菲说:“吴德华真是爱你啊,竟然愿意为你去杀人。”
“老吴是可怜我。”说到这儿,李静又眼泪垂垂。
“是吗?”刘同笑道,“可是李静,你为什么要向吴德华撒谎?”
“撒谎?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据我们调查,张鹏根本就没有带孩子去你说的那个血站卖过血。”
“不可能,这是孩子们亲口告诉我的。”
“哦?难道是孩子在撒谎?”
“绝不可能,孩子们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话?”
刘同将几张孩子和张鹏的合照放在李静的膝盖上,淡淡地问:“你看看,这些照片你见过吗?”
李静拿起?看,摇头道:“没有。”
“是吗?那我告诉你,这是张鹏手机里的照片。”
“我没有见过。”
“张鹏的手机是谁处理的?”
“是老吴。”
“嗯,据吴德华交代,他在处理手机的时候将这些照片通通删光了。”
李静略加思索,问道:“他为什么要删这些照片?”
刘同微微?笑:“我还想问你呢,看来你也不知道啊。”
李静缓缓摇头:“我真不知道。”
薛菲说:“看过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我真的不敢相信张鹏是?个会对孩子下狠手的男人。”
“他很虚伪,你们不了解他。”
“你知道张鹏送外卖的事情吗?”
“当然。”
“听人说,他早就改邪归正了。”
“薛警官,请你记住,狗改不了吃屎。”
刘同问:“他是不是和你聊过复婚的事情?”
“没错。”
“为什么不给他?次机会?”
“难道您想让我回去接着挨打吗?”
刘同起身,唏嘘不已:“也许吴德华会判死刑,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静突然起身从**下来,“噗通”?声跪在刘同面前,痛哭流涕道:“刘警官,求您网开?面,他是为了我才杀的人,为了我啊。”
离开医院,薛菲对刘同说:“李静的口供和吴德华的基本?致,现在可以确定是吴德华了吧?”
“难道是孩子骗了李静?”刘同喃喃道。
“你是说卖血的事情?”
“没错。”
“孩子们为什么要撒谎?”
“这就得问问孩子们了。”
“现在吗?”
“趁热打铁吧。”
薛菲和刘同开车前往学校,七点半左右,他们带两个孩子走进万花商城的?家烤鱼店,坐在方桌前,薛菲把菜单递给张晓光,笑说:“想吃什么?我请客。”
张晓光说:“我不点。”
“那晓亮点。”
“哥哥不点,我也不点。”张晓亮小声回应。
刘同笑说:“菲菲,你点吧,我和晓光说说话。”
“好。”
刘同深深吸了口气,微微?笑道:“晓光,那天晚上你根本就没用烟灰缸打你爸爸,因为墙上的血根本就不是鼻血。你是不是对叔叔撒谎了?”
“是妈妈让我那么说的。”
“那你爸爸真的打你们了吗?”
“打了。”
“他经常打你们吗?”
张晓光低头道:“经常打。”
“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打你?”
“他要带我们去卖血。”
“他带你和晓亮卖过几次血?”
“好几次。”
“那个卖血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我忘了。”
刘同瞥了薛菲?眼,又问:“你再想想?不可能?丁点儿都想不起来吧?”
“我说我忘了!”张晓光面带怒色。
“好,那咱们不想了。”刘同拧开面前的饮料,倒了两杯放在孩子们面前,说,“晓光啊,你是不是特别害怕、特别讨厌你爸爸?”
“我恨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刘同转头问:“晓亮,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张晓亮缓缓低下头,保持着习惯性的沉默。
就在此时,?位女服务员款款而来,笑说:“你们好,今天是我们店庆,会员全场六八折,另赠两百元代金券,请问二位有没有会员卡?”
“我有。”刘同说。
“请您出示?下可以吗?我需要提前登记。”
刘同摸了摸裤兜说:“哎呀!钱包放车里了。”薛菲放下手里的菜单:“我去拿吧?”
“不用,你把车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好吧。”
乘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刘同?路向C区走去,路上?直在想张晓光的只言片语,对于?个六年级的小学生来说,在智力水平完全正常的情况下,怎么会?丁点儿都不记得自己去过几次的地方呢?孩子?定有所隐瞒,但刘同深知和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打交道必须注意方式方法,最好能循序渐进,操之过急恐怕会适得其反。
打开车门,刘同俯身在中控台上寻找钱包,侧目?看,发现张晓光的书包跌在了后排座的地板上,五六本包了白色书皮的课本七零八落,唯独?本黑色的工作手册立刻引起了刘同的注意。拿来?看,竟然是张晓光的日记,大致?翻,日记从二○?五年元旦起,?直到昨天为止。刘同迅速翻到十月十二日那天,日记开头这样写着:多云,黑色的?天。
刘同正要往下看,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转头?瞥,居然是张晓光,他正冷冷地望着刘同,就像?个刚刚死去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