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黑之后,张旭升拎着文件包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在?个十字路口横穿人行道时逼停了三辆私家车,?个司机探出脑袋,扯嗓吼道:“喂!你他爹不想活了吗?”
张旭升不予理睬,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向马路对面走去,又逼停了反方向驶来的?辆洒水车。
齐兮兮发来短信问他是否回家吃饭,他只回了两个字:不回。
橘子路中段有?家爆炒小龙虾,光头老板与城管交好,因此每晚七点过后便可在人行道?侧支起摊位,火红的小龙虾在锅中不断翻炒,飘香的辣味儿顷刻引来无数食客。张旭升是老主顾,刚在圆桌前坐定,老板便问:“怎么样?今天照旧?”
“照旧!”张旭升想了想又说,“再来?扎啤酒。”
“怎么了?”老板被锅边的烈焰灼得迷眼,“遇见烦心事儿啦?平时没见你喝酒啊?”
“想喝?点儿。”
“好。”
光头老板用毛巾蹭去额头的汗,转头给自己的年轻徒弟说:“小巩,给你张哥两瓶儿酒。”
“要?扎!”张旭升说。
“干吗呀?要往醉里喝呀?”老板问。
张旭升笑说:“你不得陪我喝两杯啊?”
“成,给你张哥上?扎。”
吃吃喝喝的,张旭升似乎感觉齐兮兮就坐在自己对面,于是将?杯酒推过去,笑着说:“老婆啊,喝?杯?不喝呀?干吗不喝?想吃小龙虾呀?来,我给你剥虾壳。”张旭升拿起?只小龙虾,?边剥?边说:“老婆,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那你说呀?你告诉我呀?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你不好,没让你过几天好日子,可是你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
张旭升泪眼迷离:“好,想离婚是吧?我要是不愿意呢?开玩笑啦,只要你说,我会放你走的。只要你幸福,我怎么都能过!”
迷迷糊糊中,张旭升听到邻桌的?男?女吵了起来,女人指着男的说:“你不是人,我陪了你九年,九年啊!从二十?到三十岁,我照顾你的生活,支持你的事业,你还想怎么样?现在有钱了就不要我了?嫌我年纪大了?感觉我没内涵没文化了?你过去没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呢?你?事无成的时候,怎么就没嫌弃我呢?”
男人皱眉道:“你先坐下好不好?大庭广众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不!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跟那个贱女人到底想干吗?”
“我说了,我们要结婚,你还想听我说多少遍?”
“好,你们结,你们结吧。”女人含泪道,“我祝你们幸福。”
“难道咱们就不能好聚好散吗?”
“好聚好散?”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好聚好散,九年前你说要爱我?辈子,这才九年就成了好聚好散?你们男人嘴里到底有没有?句是真话?”
“莉莉,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谁能想?辈子会这么长?”
“你爱过我吗?”
“没有,也许从来没有,还是那句话,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情。”
张旭升拍了拍男人后脑勺,笑说:“哎!兄弟,放屁呢?提上裤子不认账了?”
男人立马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脸怒色,仰面望着比自己高出?个脑袋的张旭升喝道:“你他娘谁啊?我们之间的事儿你管得着吗?”
张旭升?把拽起男人的领子,女人连忙握起张旭升的胳膊说:“大哥,我们的事儿您就别管了。”
“妹妹,好好儿站着,哥哥替你出这口气。”
“你给我放手,听见没?”男人大喊。
“兄弟,你他娘到底是不是男人?你先说是不是人?”张旭升问。
“你给我放手,再不放,我报警啦!”
“看你人模人样的,你到底干吗的?”
“放手!你给我放开!”
张旭升用手指了指女人,说:“这女人陪了你九年?九年,用天算三千多天吧?你知道这三千多天对于?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把最好的年纪都献给了你这个人渣。”
男人掏出电话,被张旭升?把夺下:“你还想打110?你有脸吗?你有脸吗?桌上是奔驰车的钥匙吧?小子,有钱了?出人头地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你说说老天爷怎么尽让你们这些王八蛋?夜暴富呢?穷的时候像孙子,?有钱恨不得当祖宗。我问你,这女人亏待过你吗?背着你找过人吗?她这么爱你,你还想怎么样?”
“可我不爱她,我不爱她!”
张旭升怒吼道:“那你他娘早干吗去了?”
“我说了,那时候我年轻,我单纯只是需要她,可我不爱她。你不懂什么是爱情,你放开我,放开!”
“你听听这什么话?单纯需要她,畜生都不会这么造句。还爱情?”张旭升拎起?个酒瓶,“好,爱情是吧?爱情是需要牺牲的,你懂吗?”
男人?看酒瓶,神色立马慌张起来:“你想干吗?你想干吗?”
“哥!”女人奋力拦在男人面前,泪流满面地说,“别打,我求你别打,放了他,算我求求你了。”
“妹子,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
“求求你让他走吧。”
“臭小子。”张旭升说,“看到了吗?这个被你抛弃的女人,到现在都要维护你。”
“哼!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打呀?来来来,往脑袋上砸,有种你砸死我!”
女人狠狠推开张旭升,?巴掌抽在男人脸上,哭喊道:“你给我滚!”
男人努起嘴,微微点头:“好,咱们就算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现在很幸福。”
“滚!”女人喊哑了嗓子。
男人从裤兜里摸出?张支票放在桌上,笑说:“这里有八十万,这些年你在超市打工、在内衣店打工、在饰品店打工、在服装店打工,每个月顶多也就挣三千多,我给你算四千,十年也不过四十八万,算上奖金之类的就算六十万吧。所以你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钱应该没有八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算我赔你的青春。”
男人离开后,女人拿起支票撕了个稀碎。?阵夜风袭来,吹得漫天飞扬。远处的奔驰车开走了,女人瘫坐下来,喝干了面前的啤酒。
张旭升陪坐?旁,直勾勾地望着女人说:“妹妹,别想了,都过去了。”
“哥,刚才谢谢你。”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帮你把他拽回来,看样子适得其反了。”
女人微微?笑,抹去眼角的泪花说:“没用的,他早就离开了。”
“他是干吗的?”
“他是编剧,你看过《警号W的男人》吗?”
“看过,很不错的悬疑剧,难道是他编的?”
“没错,他现在很有名的。不过九年前他躲在我的出租屋里写剧本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支持他,包括他的家人。”
“是你在支持他。”
“没错,大概五年前他因为《警号W的男人》声名鹊起,挣钱突然变成了很容易的事情。他的父母尝到甜头,立马换了态度,过去从不敢向别人提起儿子是做什么的,后来见人就说。三年前,他认识了?个女演员,他的父母非常支持他们在?起,虽然他们都知道我付出了许多,但那又怎样呢?他成了知名编剧,而我仍旧在超市里干着促销酸奶的工作。”
“你不应该把支票撕掉。”
“有什么用呢?我把自己最好的都给了他,现在我什么都没了,除了明天,我?无所有。”
“明天!”张旭升说,“你还有明天,我连明天都没了。”
“为什么?”
“不敢想,没有她的日子,估计跟死了差不多。”
“谁?您的女朋友吗?”
“我妻子。”张旭升两眼发直。
“她怎么了?得病了?”
“总之她快要离开我了。”张旭升举起酒瓶吹了起来,啤酒沫顺嘴角流向脖颈,“你比我强,最起码知道这编剧是人渣,不值得留恋。我不?样,我知道我妻子是爱我的,但她就要离开我了。”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既然她爱你,为什么还要离开你呢?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你总要问清楚吧?至少你要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不敢问。”
“那你就这样目送她离开吗?”
“还能怎么办?”张旭升满脸苦笑,“无能为力啦。”
“哥,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你老婆应该是出轨了吧?”
张旭升摇头道:“没有,她不会出轨的,我相信她。”
“你们有孩子吗?”
“还没有。”
“生个孩子吧!也许生个孩子?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旭升哆哆嗦嗦地点了支烟,深深吸了?口,眉眼低垂道:“生孩子?这能有什么用?你想让我用孩子束缚她,这有什么意思?”
“你总得去试?试呀?就算不成功,你也得试?试,否则你要后悔?辈子。”
张旭升回家的时候,脚底下直打趔趄,在?个树坑里吐了半天才清醒了?些。他想起齐兮兮说过:“喝酒难受了要喝酸奶,那样会舒服?点儿。”
想起这句话,张旭升心如刀割,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望着空****的街面,但凡有车辆呼啸而过,他便会大喊:“你给我回来!”
正当张旭升掩面痛哭时,突然听到?个女人说:“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他抬头?看,竟是齐兮兮。
张旭升连忙擦去眼角的泪花,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他们说你早走了。我估计你去吃小龙虾了,等我赶到,光头老板说你刚走,还喝得醉醺醺的。”齐兮兮蹲下身子,莞尔?笑,“老公,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没有,没什么。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你到底怎么了?”
“让我抱抱你。”
齐兮兮露出?个古灵精怪的微笑,歪着脑袋,眨着雪亮的大眼睛说:“你别哭了,我就让你抱。”
2
十月三十日清晨,温度骤然下降,由于北方冷空气悄然而至,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将有冷雨来袭。在会议室吃过早餐后,何落带两名干警前往拘留室,吴德华见人打开铁门便问:“是已经批准逮捕了吗?”
“还没有。”何落将手铐戴在吴德华手腕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刘队有话要问你。”
“我不明白,到底还有什么可问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吴德华义愤填膺道:“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除非去监狱!”
何落向身后的干警?挥手,他们便?左?右将吴德华架了起来:“不好意思,这恐怕由不得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啊?”
“别紧张,我估计刘队只是想核实?些信息罢了。”何落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干吗这么激动?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我有什么鬼?我嫌烦!”
“那就麻烦您再配合?下。带走!”
刘同和薛菲走进审讯室,吴德华嘴里正自言自语着什么,刘同笑说:“怎么了?听说你不愿意见我?”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问的。”
“吴德华,李静招了。”
吴德华故作镇定:“你说什么?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要这么纠缠下去吗?”
“刘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该交的证据我交了,该认的罪我认了,我到底和你纠缠什么了?”
“李静全都招了,她说人是她杀的。”
吴德华像打嗝?样咯咯傻笑:“我说你们这些警察,杀人犯就在你们眼前,你们这是干吗?想帮我洗脱罪名吗?刘警官,咱们不会是亲戚吧?”
薛菲怒目道:“吴德华,请你注意,我们不是来和你开玩笑的,你最好能老老实实配合我们调查!”
“菲菲,不打紧。”刘同说,“吴德华,想知道李静为什么要杀张鹏吗?”
“哼!我倒真想听听刘警官又要编?个什么样的故事。”
刘同拿出手机,点开?段视频放在桌上说:“这是繁花卫视?档经久不衰的相亲栏目,你应该看过吧?”
“《众里寻他》,我看过,这又怎么样?”
刘同望着屏幕说:“注意,现在出场的这位男士名叫张鹏,他送给主持人的这份礼物是麦当娜的签名唱片,这可不是?般人能从网上买到的东西。”刘同滑动屏幕,“再往后看,这个年轻人开着法拉利,住在海景别墅里,你应该能感觉到这是?个有钱人吧?”
吴德华?声冷哼:“你给我看这些干吗?这和我杀他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再往后看,这个女人你应该眼熟吧?”
“这!”吴德华惊声道,“是李静?”
“没错,就是她。”刘同说,“李静正是通过这期节目结识了张鹏,半个月后他们步入婚姻殿堂。张鹏抱得美人归,李静嫁入黄金门,可谓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啊。吴德华,你和李静相处这么久,难道这些你不知道?”
“除非她说,我从来不问,因为我根本不在乎她的过去。”
薛菲将录音笔向前推了推:“从此之后,李静过上了令许多人艳羡不已的生活,除了怀孕生子,购物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她经常往返于内地、香港之间,有时也会去东京,主要目的就是采购化妆品与奢侈品。她以为这么风光的日子会无休无止地过下去,可惜好景不长,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七个年头,张鹏沾上了赌博,从此?发不可收拾,以至于倾家**产。”
“我还是想问,这和我杀他有什么关系?”
刘同笑道:“李静的生活?下子从珠穆朗玛峰上滚了下来,滚进了吐鲁番盆地。如此巨大的落差是李静无法接受的,于是她迈出了离婚这?步。昨天晚上,我们在?家二手货交易网站上查到了用李静手机注册的账号,据我们统计,她在离婚后不久转卖了二十多件奢侈品,总交易额高达六十多万。”
“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急需另?个人来维持她奢靡的生活,于是乎,你闯入了她的世界。对李静来说,你长相普通,更不及张鹏富有,但相较于普通工薪阶层,你的财力并不弱,这是重点。而对于她自己来说,她已不再年轻,又带着两个孩子,她自己也明白这样的女人早就失去了竞争力。为满足强烈的物欲,李静选择委身于你,听懂了吗?”
“放屁!我们是爱情!是爱情!”
“你先别激动。虽然你和李静的联系方式以通话为主,但我们的侦查人员还是在你的手机中找到了蛛丝马迹。就在案发前?天,也就是十月十?日中午,李静在自己微信朋友圈内转发了?篇文章,题目为《离婚后的女人就不配拥有钻戒吗》,文章大意是离婚后的女人更加应该努力奋斗,让自己活得更有尊严。在这篇文章下方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回复:不用奋斗,我会给你?切。回复这条信息的人,恰恰是你。”
“不行吗?我连回复别人信息的权利都没有吗?”
“就在第二天下午,你去万花商城那家非常知名的珠宝店,用七万九千元的价格购买了?枚?克拉的钻戒。而我们知道万花商城位于你商店的北侧,李静家位于南侧,所以根本就不是你所说的顺路和偶遇。今天早晨我们派人去那家珠宝店问询,据店长反馈,十月十二日当天他们根本就没有做什么促销活动,这样看来,当我们第?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向我们撒了谎。”
“没错,我是特意去买的,这又怎么样?”
“你给李静买过多少奢侈品?”
“多了!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你知道张晓光在日记里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称呼我什么?”
“冤大头。”
“那孩子?直不喜欢我,这正常。”
“既然不喜欢你,应该用脏话骂你,为何叫你冤大头呢?”
“随便怎么叫,我无所谓。”
“那你知道冤大头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冤大头的意思是,你花的钱都是冤枉钱……”
“小屁孩他懂个屁。”
薛菲说:“吴德华,你不要再扛了,这没有意义。李静已经交代得十分清楚,十月十二日晚,张晓光打电话给李静,表示他想和张晓亮住在张鹏家。李静不答应,张鹏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刺耳的话,李静?气之下便冲到张鹏家。不料张鹏提出复婚的要求,他说假如李静不复婚,他也不会让李静如愿以偿。”
“什么如愿以偿?”
“张鹏早把你摸透了,他知道你有钱,还知道你最大的心结是你女儿,假如你和李静的事情被你女儿知道,你女儿必然会死去活来地跟你闹,到时你?定会放弃李静,选择家庭。张鹏给李静两个选择:第?,和他复婚;第二,把你和李静的事情告诉你的家人,包括你女儿,也就是说,他想让李静?无所有。”
吴德华彻底懵了。
“李静?气之下拿来菜刀,张鹏以为李静吓唬他,露出脖子让她砍,想不到李静真?刀砍了下去,接连又砍了数刀,直到把张鹏砍死。后来她打电话给你,说张鹏对孩子家暴,逼孩子去卖血,她说她杀了张鹏,求你帮帮她。于是,你拿着匕首和钢锯赶到张鹏家,准备现场分尸。”薛菲说,“可事实上,张鹏既没有打孩子,也没有逼孩子卖血。”
“这……这不可能!就算没去卖血,但孩子浑身是伤……”
“李静已经说了,孩子是她打的。”
“怎么会这样?”吴德华目瞪口呆。
“她骗了你,她说她根本不爱你,你只是?个舍得给她花钱,愿意替她去死的陌生中年男人而已。”
“不,我不相信。”吴德华泪目,自言自语道,“要是那样,她不会把真相说出来,要是那样,她应该会让我顶罪的。”
薛菲瞟了刘同?眼,又说:“没错!假如我们没有发现新的证据让李静说出真相,你十有八九死定了。”
“她?直在利用我?”
刘同笑说:“你终于明白了。其实你完全可以说纸袋里装的不是匕首和钢锯,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你已经准备好替李静赴死了,没错吧?你和李静事先串通,先由李静承担罪责,然后你跳出来自首,让我们相信李静是在替你顶罪,当菜刀的漏洞被发现后,你们实施了第二套方案,如此?来你就从**杀人转变为谋杀,而李静则将彻底从整个事件中抽离出来,成为最最无辜、最最可怜的女人。吴德华,我说得没错吧?”
吴德华皱起眉头,眼泪顺势落下:“她真的不爱我?”
“吴德华,恕我直言,不是我不相信爱情,我只是不信李静会爱你。也许李静爱过你,但事实上,她更爱你的钱。”
吴德华双目微合,仰面抽泣。
“好了吴德华,现在该你说了。”
3
下午三点钟,没多久便下起冷雨,据气象部门分析,这将是繁花市四十五年来最漫长的?场冷雨,但到底多漫长,似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个预期。躺在病**的李静认为,用不了几天,?切都会过去。
刘同和薛菲的出现似乎打乱了她古井无波的心绪,再看他们身后跟着何落、章毅二人,她的心不禁七上八下起来。
刘同满脸客气:“不好意思,又要打扰你休息了。”
“没关系。”李静笑说。
刘同遥望窗外,转头说:“我?点儿都不喜欢下雨,你呢?”
李静轻轻撩动刘海:“我倒是挺喜欢下雨的。”
“菲菲也喜欢下雨吗?”
“不,下雨太阴暗,我不喜欢。”
李静?听,满脸尴尬:“刘警官,今天有什么事儿吗?”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请讲。”
“张鹏……是你杀的吧?”
李静眨了眨眼,噗嗤?笑:“刘警官,老吴不是已经交代了吗?您怎么还会问这种问题?”
“请回答我,张鹏是你杀的吗?”
李静言辞果决:“不是。”
“章毅!”
“是。”章毅打开手里的iPad,放出?段视频递给刘同。
“李静,你看仔细了,这段视频是张鹏用手机拍的,拍摄时间为十月八日,也就是案发四天前。”
李静望着视频,看到张晓光站在?台抓娃娃机前对着镜头咯咯笑着,那是属于孩子的笑容,天真无邪,透着最最简单的快乐。
“张晓光问张鹏,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接我们回家住?”刘同将iPad交给薛菲,笑说,“李静,假如张鹏是?个喜欢打孩子、逼孩子去卖血的爸爸,你认为孩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吗?”
李静?声冷哼:“我?点儿都不好奇,这是张鹏逼孩子说的,肯定是张鹏逼他们说的!”
“是吗?”刘同盈盈?笑,章毅也跟着窃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这很好笑吗?”李静怒形于色,但似乎又极力压制着内心的不悦,“难道你们不信我说的话吗?”
“好,就算是张鹏逼的吧!那我问你,张鹏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到底是谁删的?”
“我说过了,是老吴处理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同双眉?挑:“这样啊!那你想听听老吴是怎么说的吗?”
“什么?”
“菲菲,放给她看。”
“是!”
薛菲在iPad上点开另?个视频,画面中的吴德华孤坐在审讯桌前,眉眼低垂道:“张鹏的手机我原本是想砸碎丢进河里的,但李静说藏在家里就好,她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李静将手机里内容大致浏览了?遍,然后她要求我把手机里的所有信息统统删光,并强调?定不能把内存卡里的照片和视频留下来,于是我做了恢复出厂设置。你们说手机上只有我和张鹏的指纹,那是我处理过的,目的就是为了撇开李静。”
薛菲按下暂停键,刘同望着李静的脸,她完全没有惊讶的表情,这倒让刘同心头?惊,本来是想用这个视频给李静来个当头棒喝,现在看来似乎没起到应有的震慑作用。
“李静!”刘同说,“这怎么解释?”
李静淡淡?笑:“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再说?遍,手机不是我处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照片和视频。而且手机上只有张鹏和吴德华的指纹,你们该如何证明我碰过那个手机呢?”
“你的意思是说,吴德华向我们撒谎咯?”薛菲问。
“我没那么说,也许是他记性不好吧。”
“好!就算吴德华撒谎或者记性不好吧。”刘同说,“菲菲,放下?个视频。”
iPad中的吴德华接着说:“没错,李静打电话说她杀了张鹏,让我帮帮她,我第?时间想到了分尸,于是我在李静家找到了匕首和钢锯。当我赶到张鹏家时是李静开的门,她浑身是血,?下子扑进我怀里号啕大哭。我看到两个孩子站在客厅里,满脸是伤,张鹏则躺在餐桌旁的血泊里。我问张鹏死了吗,李静说她不知道。我安慰她不要哭了,让她先把孩子带走,毕竟分尸这种事情总不能让孩子看到吧?她带孩子离开后,我打开鞋柜看了看,本来是想穿?双张鹏的鞋,却意外发现了塑料鞋套,总之我不想让张鹏的血染脏我的白色运动鞋。戴上鞋套,我走到餐桌旁用匕首在张鹏的大腿上捅了?刀,看他毫无反应,我才确认他死了。张鹏家有?个小喷壶,我收集了?些张鹏的血喷在自己身上,然后开始处理现场。所以你们说得对,那个时候我就想好替李静顶罪了,不过那是最坏的打算,其实我根本不相信你们能查到这?步,话说回来,是我低估你们了。”
薛菲按下暂停键说:“李静,还要往下看吗?”
李静?声冷笑:“你们相信他吗?好吧,假如你们相信,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请你们务必拿出可靠的证据,比如我使用的凶器。”
刘同笑说:“李静,你终于露出真容了!”
“刘警官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你知道吴德华已经替你销毁了所有证据,所以才敢这么说的吧?”
“随你怎么说吧,我相信法院会给我?个清白。”
“是吗?你之前不是想给吴德华顶罪吗?现在是怎么了?感觉似乎变了个人?样。”
“怪我傻,可以吗?”
“李静,难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为了帮你洗脱罪名,吴德华不仅抹黑自己,甚至愿意为你去死,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吗?”
“刘警官,你在给我下套吧?”
“何落,把东西给我。”
“是。”何落从文件包里掏出?个黑色本子,封面有四个鎏金大字:工作手册。
“李静,这个工作手册你眼熟吗?”
李静瞥了?眼,轻描淡写地说:“我没见过。”
“这是你儿子张晓光的日记本!”
李静轻声道:“这也算证据?”
“算不算证据姑且不说,既然是日记,那我们先来读?读三年前的这两篇吧。”刘同翻开本子,念道,“四月十三日,星期六,多云。妈妈今天又在卫生间里打自己的脸,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可能有?百多下,我和弟弟都很害怕。我在门缝里偷看,她的脸都肿了。她用卫生纸擦去嘴角的血,然后又开始化妆,我知道她要和小区里的阿姨们去跳舞,顺便告诉她们,爸爸又打了她。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天,万里无云。我知道妈妈今天又要打我们,但我没想到她会用碎玻璃划破弟弟的脸,为保护弟弟,我推了她?把,她用擀面杖打碎了我?颗牙。下午她带我们去儿童乐园,遇见小区里的叔叔阿姨,妈妈告诉他们是爸爸虐待我们,我和弟弟必须点头,否则又要挨打了。爸爸晚上回来,问弟弟怎么了,妈妈说是我用玻璃不小心割破了弟弟的脸,弟弟又用擀面杖打碎了我的牙。爸爸带我和弟弟去医院,路上?直在流泪。”
“李静。”刘同说,“这就是小区里的人为什么会说张鹏有家暴倾向的原因吧?”
李静突然热泪盈眶:“刘警官,这?定是张鹏逼孩子写的……”
“你先不要解释,我们再来读?下今年的这篇。”刘同跷起二郎腿,念道,“十月十二日,星期三,晴转多云……
“不要念了!”李静拭去眼泪,“我不想听。”
“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接我们回家吃饺子,我和弟弟都很高兴。爸爸买了?台体感游戏机,说是送我的礼物,我都要激动得哭了。爸爸教我们玩网球游戏,我问爸爸今晚可不可以不回妈妈那个家,我讨厌那个家,爸爸说这要征得妈妈的同意。我打电话给妈妈,妈妈不答应,于是我很难过,爸爸接起电话去了厨房,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没多久妈妈来了,她要带我们离开,我说我不想回,她就狠狠撕住我的头发,我反抗了?下,想不到她?脚踹在我的肚子上,很疼,真的很疼,但我没有哭。爸爸推开她,把我和弟弟拦在身后,说不能再让她?个人照顾我们,我知道爸爸是担心我们会经常挨打。他向妈妈提出复婚的要求,但妈妈不同意。爸爸说假如她不同意,他就去吴德华家闹个天翻地覆,而且?定要让吴德华的女儿知道自己的爸爸在外边干了很坏很坏的事情。妈妈很生气,去厨房拿了菜刀,我现在都不敢相信,她真的砍了下去,砍了?刀,又砍?刀,?刀又?刀,爸爸就那样被砍死了。晓亮?直在哭,我捂着他的眼睛,他没见过那么多血,也没见过爸爸的脑袋快要被砍下来的样子。”
“这不可能是我儿子写的,不可能。”
“妈妈是魔鬼,她开始打我们,她用烟灰缸砸晓亮的脑袋,用皮带抽我和晓亮的脸,用钢筋条砸我的胳膊。她说等吴叔叔来了,必须说是爸爸打的,必须说爸爸逼我们去卖血,否则她会弄死我和晓亮。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但我害怕她用菜刀砍我,因为看上去真的会很疼。爸爸死了,晓亮问我爸爸还能不能陪我们玩游戏,我说能,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爸爸,我爱你。”
李静若无其事地说:“你们在撒谎,这根本就不是我儿子写的。”
“不是吗?”刘同问,“既然不是,你刚才为什么要哭呢?”
李静拭去泪水:“作为母亲,没能保护好孩子,我心里很难过。”
“难道是张鹏用碎玻璃割了孩子的脸,是张鹏打碎了孩子的牙?”
“是他,他是个畜生,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魔鬼。”
何落几声冷笑:“你?会儿说这是张鹏逼孩子写的,?会又说不是孩子写的,你心里很凌乱呀?要不给你点儿时间冷静?下?”
李静慢条斯理地说:“这不是孩子写的,绝对不是,你可以把晓光带来,我和孩子当面对质!”
章毅笑道:“你敢吗?”
“当然敢。”
刘同说:“章毅,把孩子们带进来。”
“是!”
望着两个孩子的身影缓缓走来,李静挥了挥手,满脸微笑地说:“儿子,到妈妈这儿来!”不料张晓光拽着张晓亮迅速躲在了何落身后,李静似乎大吃?惊,原本的和颜悦色瞬间冷若冰霜:“儿子,你们怎么了?是不是这几个叔叔打你们了?”
刘同笑说:“你就别为难孩子了,既然你要对质,那咱们开始吧。”
“等等!”李静抢过话茬儿,“我有几句话要对孩子讲。”
“好,你说吧。”
“晓光,你说过的,你不会再惹妈妈生气了,对吗?”
张晓光额头低垂,缄口不言。
“你知道惹妈妈生气的后果吗?妈妈会很难过的。”
薛菲喊道:“李静,你这是在威胁孩子吗?”
李静淡淡?笑:“好了,可以开始了,你们想让我们怎么对质?”
刘同转头问道:“张晓光,你日记里写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张晓光抬头看了看李静,然后转头望着刘同说:“我不知道。”
“告诉警察叔叔,那日记不是你写的?”李静喊道。
“李静,我没让你说话,请你现在保持沉默。”刘同厉声喝道,“晓光,告诉叔叔,你爸爸是谁砍死的?”
张晓光突然满脸委屈,不禁隐隐抽泣,似乎在克制?股难以抗衡的悲伤。
“儿子,妈妈会?直陪在你们身边的,不要怕,告诉他们。”李静冷冷地说。
“晓光!”刘同说,“好好想?想,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有多爱你们,多疼你们,多想永远陪着你们?”
“儿子,快告诉他们,是吴叔叔杀了你爸爸。”李静喊道,“快啊!”
张晓光用袖子抹去泪痕,指着李静低声道:“叔叔,是她,是她杀了我爸。”
李静的脸瞬间僵住了,她似乎在努力挤出?个微笑,但似乎更加僵硬:“儿子,你说什么?你再说?遍让妈妈听听?”
“是你,是你用菜刀砍死了爸爸。”
“你说什么?你这个小王八蛋!”李静转头望着刘同,眼泪夺眶而出,“刘警官,这小王八蛋不愧是张鹏的儿子!这日记都是他编的,他把这日记给你就是想害死我,是想给那个畜生报仇……”
“李静,别再说这些没脑子的话了。孩子的日记是我无意间发现的,根本就不是孩子给我的。说实话,要不是老天爷让我看见这本日记,你的诡计险些就要成功了。”
“是吗?看来天要亡我咯?”李静泪洒而出,“可是刘警官,光凭这个小王八蛋的日记和吴德华的口供,你们就能给我定罪吗?”
“当然不能。”刘同笑说,“不过你现在交代犯罪事实的话,我可以算你自首,怎么样?”
李静?阵冷笑:“怎么?找不到证据,改威逼利诱了?”
“李静,我再给你最后?次机会,别等我把证据拿出来,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李静哈哈大笑,简直像?个精神病人:“什么证据?菜刀吗?你们是不是把我的指纹偷偷弄上去了?”
“看来你真的要执迷不悟了。”刘同不无唏嘘,“说心里话,我还是想问问你,为了维持你强烈的物欲,干出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你觉得值吗?难道你的内心就从来没有煎熬过吗?”
“哼!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吧!假如没有,请你带上这两个小王八蛋赶紧离开,我要休息了。”
薛菲说:“李静,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个人,这两个孩子难道不是你亲生的吗?我总听人说,无论心多硬的女人生了孩子?定会变软,看来你是?个奇葩。就在几天前,我还在为你的遭遇感到同情和惋惜,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反转,简直比推理小说还要精彩。李静,这是你的亲生骨肉,我想知道当你用碎玻璃割破他的脸,鲜血涌出的那?瞬间,你的心就不会痛吗?”
“啧啧啧,没有证据就开始煽情了?没用的,我什么都不会承认。”李静莞尔?笑,望着窗外阴云密布,轻声细语道,“唔!雨下大了,我最喜欢阴暗的天空,真的好迷人。”
“李静,是你放弃了自首,我尊重你的选择。”刘同转头,斩钉截铁地说,“何落,拿证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