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支黑色录音笔,上面贴着卡通人物,刘同叫不上名字,但他知道这个人物来自?部曾风靡?时的动画片。
“李静,你见过这支录音笔吗?”刘同问。
“没有。”李静瞥了?眼,轻描淡写地说。
“好,让我来告诉你,这支录音笔是我在张晓光的书包里发现的。”刘同将录音笔拿在手中不停地翻转,“孩子说,这是案发当天张鹏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不是体感游戏机吗?怎么成了录音笔?”李静问道。
刘同转头笑说:“晓光,你来告诉大家,你爸爸为什么要送这支录音笔给你?”
张晓光说:“因为我会经常忘了老师布置的作业,爸爸说有录音笔可以把老师说的话录下来,这样就忘不掉了。”
“李静,听到了吗?”刘同说,“像这样?个父亲,你如何能让人相信他会逼孩子去卖血呢?”
“张晓光!”李静顿时勃然大怒,“你都录了些什么?”
薛菲义愤填膺地说:“李静,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吧?”
“别着急嘛!”刘同笑说,“我放给你听。”
刘同按下播放键,?阵噪音之后,李静的声音悠然飘来:“老吴,我把张鹏砍死了,我把他杀了。”言辞中带着微微颤音,似乎恐惧,又似乎无助,“你来帮帮我,好吗?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我好害怕,我怕失去你,失去我的孩子!”
李静听后,目瞪口呆。
刘同按下暂停键说:“李静,案发当晚你和吴德华的对话基本都被录下来了,还想听吗?我认为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吧?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不是你的声音?那没关系,我们可以再录?段,然后?并送去证物鉴定中心做声纹比对,你看怎么样?”
李静似乎憋了?股劲儿,脖颈猛烈地颤抖起来,她狠狠咬着牙,?声咆哮,然后疯狂地掀开被子从**跳了下来,朝张晓光的方向扑了过去。
何落眼疾手快,?把握住李静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
“你这个小王八蛋!”李静嘶吼道,“我要杀了你!”
“李静。”刘同站起身,不禁叹息,“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李静满脸通红,她在挣扎中咬破了嘴唇,虽然流着泪,但那充满仇恨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张晓光,仿佛恨不得扒了张晓光的皮:“什么亲生骨肉?我后悔……我后悔!我后悔没早些掐死这两个小王八蛋!”
张晓亮突然号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
“章毅!”薛菲说,“把两个孩子带出去。”
“是!”
刘同将录音笔交给薛菲,不住地摇着脑袋:“李静啊,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母亲,为了让吴德华相信张鹏对孩子施暴,你居然用火烧孩子的头发,张晓光后脑勺那块儿头皮都被烧焦了,你难道真的不心疼吗?”
“心疼?”李静大笑起来,“是他们毁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他们都该死!”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呢?”薛菲恶狠狠地说,“难道孩子在你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件奢侈品吗?”
“当然,当然不如!他们就像垃圾,就像恶心的垃圾,就像垃圾堆里乱飞的苍蝇,怎么能和那些昂贵的东西相提并论?”
“你太可怕了!”薛菲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凉透了,“你这个思想变态的女人。”
“我的包包,你们把我的包包还给我,我的香水、我的手表、我的钻戒,我的钻戒呢?刘警官,你有没有看到老吴买给我的钻戒啊?”
“李静,你在装疯卖傻吗?”薛菲说,“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法律的制裁?别再演了,你这个垃圾。”
“刘警官,你放了我,我的老公马上就来接我了,他开法拉利,他很有钱的。”
“你老公已经死了,不会有法拉利来接你了。”刘同说。
李静的视线在虚空中随意跳跃着:“怎么会?怎么死的?不可能,他马上就要来接我了,你们瞎说,你们胡说八道!”
“你还是坐公交车回家吧。”刘同说,“薛菲,你去问问大夫,看条件是否允许,我想尽快把李静转移到局里看押。”
“好的。”
何落将李静的双手反铐起来,问道:“刘队,她不会真的疯了吧?”
刘同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看向窗外阴郁的天空,心中只觉五味杂陈。虽然案子破了,但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身后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过去半个月内设计了如此精妙的陷阱,刘同想想都觉得后怕。假如没有发现张晓光的日记本和录音笔,也许李静真的会继续逍遥法外,并在不久之后确定下?个目标开始她疯狂的狩猎。而更让人恐惧的,是她早已扭曲的世界观,刘同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这样的女人,他希望没有,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城市如此繁华,仿佛钢筋水泥铸就的森林,在这里迷失自我的人又何止区区?个李静呢?
离开病房,刘同看到章毅和两个孩子坐在走廊里,他缓步上前道:“晓光,晓亮,你们愿不愿意去奶奶那儿住啊?”
“愿意。”张晓亮说。
“晓光呢?”
“随便吧。”张晓光低声道。
“好吧,那我让这个叔叔送你们回奶奶家,怎么样?”
“随便。”
“章毅,你带晓亮去电梯那儿等等,我有几句话和晓光说。”
“知道了。”
二人离开后,刘同笑说:“晓光啊,人这?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挫折……”
“你不用安慰我,我很好。”张晓光言辞果决。
刘同微微?笑:“好的,那你要好好学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张晓光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抬头望着刘同,露出了?个难以置信的微笑:“刘叔叔,你真的以为,日记本和录音笔是你偶然发现的吗?”
刘同?皱眉:“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张晓光说,“我希望你能判她死刑。”
“晓光,你不能这么想……”
“刘叔叔再见!”
张晓光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向电梯走去,最后和章毅消失在走廊尽头。
薛菲从主治医师的办公室里出来后,看到刘同坐在走廊里发呆,上前便问:“刘队,你怎么了?”
“哦!没怎么。”刘同问,“怎么样?大夫怎么说的?”
“他说李静的伤口基本没什么大碍,下星期拆线。”
“意思是可以转移了?”
“可以。”
“好吧,你叫人安排?下,今天就转移。”
“刘队,我怎么觉得你心事重重?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刘同摇头道,“咱们走吧。”
张鹏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就算窗外的雷声也没有将她唤醒。她做了?个很甜的梦,梦里的窗外是风和日丽的景象,张鹏推门而入,笑着对她说:“妈,明天是晓光生日,你说我带孩子出去吃什么好呢?”
“别出去了,晓光爱吃饺子,你把两个孩子带过来,我给他们包饺子。”
“成,那我现在出去买些肉。”
“你不会买,还是我去吧。”
“您就歇着吧,我去!”张鹏转身准备离开,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笑说,“妈,假如有天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张鹏嘿嘿?乐:“逗您玩呢!晓光喜欢吃猪肉什么馅的?”
“芹菜。”
“对,芹菜!那我走了,你睡?觉我就回来了。”
2
这是十月份的最后?天,窗外的冷雨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空中偶尔会飞过?两只鸽子,但并不会给人那种自由的感觉,那无边无际的黑云宛若巨大的牢笼,仿佛连时间都被紧紧锁住。如何让人去想象?个内心充满仇恨的孩子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如何让人去相信那片迷失的森林里有通往回家的路?张晓光那冷酷的眼神似乎传递了这样的信息:我属于这片森林,我要生存下去,我要比野兽更加无情。
刘同思绪万千,?动不动地站在办公室窗前,此时此刻,他只希望未来的时间能抚平孩子们心里的创伤,抹去粘连在灵魂表面的黑刺。
突然,他听到有人敲门,于是转身喊道:“请进!”
何落推门而入:“刘队,有个人恐怕你得见?下。”
“谁?”
“您还记得前些天有?个美容医疗事故的案子吗?死者是?位外籍华人。”
“记得。”刘同点头道,“就是那个过量注射肉毒素致死的女人,没错吧?”
“是的。”
刘同不解地问:“她不是已经……”
何落笑道:“不是,你理解错了,想见你的人是她父亲。”
“她父亲?有什么事情吗?”
“不知道,只说要见你。”
“人在哪儿?”
“在大厅。”
“让他来我办公室吧。”
“好的。”
这男人五十来岁,身形魁梧,满脸胡须,粗壮的手指像铁钳?般,黝黑的肤色和小臂上隆起的肌肉证明他平时的劳动量应该不小。刘同请他坐在沙发上,旋即倒了杯清茶放在他面前,问道:“您是卢思美女士的父亲?”
“是的,我叫卢天正。”男人显得有些紧张,不停揉搓着手掌。
“您也生活在国外吗?”
“是的,我四岁的时候和父母去了西班牙,其实我是上海人。”男人的中文显得有些蹩脚。
“原来如此,请喝茶。”
“谢谢。”
“卢先生,对于令爱的意外身亡,我感到十分惋惜,请您节哀。”
“谢谢。”
“您今天来找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是的。”男人点头道,“刘警官,我今天是来向你报案的。”
“报案?”刘同思忖片刻道,“可是据我所知,您的家人已经报过案了,虽然卢思美女士的死因是过量注射肉毒素,但美容机构是否构成医疗事故罪,我们下面的人应该还在查,所以目前尚未立案。”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哦?那是什么事儿?”
“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刘同笑道:“您是说给卢思美女士注射肉毒素的那位美容医生吗?”
卢天正神色凝重:“不!不是她。”
“什么?”刘同锁紧眉头,“那您的意思是?”
卢天正低头沉思片刻,轻声道:“我怀疑是我女婿。”
“您女婿?卢先生,您手里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
“那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怀疑?”
“这件事要从?个电话讲起。”
“洗耳恭听。”
“那是小美出事的前?天,国内时间应该是下午两点多,小美打电话给我,她跟我说她想回西班牙,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和女婿的感情越来越差,想要离婚。话里话外我都能感觉到她很难过,也很委屈。您知道,夫妻之间闹矛盾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我劝她再好好想想,但是她很坚决,似乎不离婚,自己就没法好好生活下去。我就这么?个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她从小到大的决定我从来都没有反对过,这次也不例外,所以我表示支持她。”卢天正若有所思,“可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人就没了,我想都不敢想……这竟然成了我和女儿的最后?次谈话……”卢天正泣不成声。
刘同抽出?张纸巾递了过去:“卢先生,请节哀。”
“刘警官,我不相信这是?个巧合。”
“卢先生,恕我直言,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只凭您女儿有离婚的想法推定您女婿就是凶手,这未免有些荒唐。假如有时间您可以去我们的民政局看?看,每天离婚的夫妻不计其数,要是按照这个逻辑,我们得抓多少犯罪嫌疑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是刘警官我想告诉你,我女婿是有钱人,生意也做得很大,假如离婚的话难免会损害他的利益……”
“您女婿做什么生意的?”
“进出口贸易。”
“所以您怀疑他的作案动机是保护自己的财产?”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
刘同淡淡?笑:“那您知不知道,您女儿和女婿的夫妻关系是怎么恶化的?”
“这我不知道。”卢天正抹去眼泪,“刘警官,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但请你务必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
“我理解,只是您的怀疑缺乏依据,我们办案只看证据,?般是不接受心证的。”
卢天正起身,“噗通”?声跪在了刘同面前,刘同心头?惊,连忙去扶:“卢先生,您这是……您快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您这样我可担待不起啊。”
“刘警官,您就帮我调查调查吧!”卢天正含泪央求道,“我知道这要求可能非常荒唐,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呀!”
“您先起来,好吗?您先起来,咱们慢慢说。”
“不,您要是不答应,我就?直跪下去!”
刘同满脸无奈:“好!您先起来,我答应你。”
刘同将卢天正扶回沙发,问道:“你女儿的死因已经确定,假如您女婿真做了手脚,那只有?种可能,他花钱教唆那位医生使用了过量的肉毒素,这个逻辑没问题吧?”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他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虽然我怀疑他,但我真的不敢想象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卢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回去,这件事交给我来调查,您留?个电话,咱们保持联系,您看行吗?”
“谢谢你,刘警官。”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刘同想了想又说,“对了,这件事您还对谁讲过?”
“没有,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讲过。”
“好的,那请您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尤其不能让您的女婿知道您在怀疑他,明白吗?”
卢天正点头道:“我明白,我?定守口如瓶。”
“尸体火化了吗?”
“您不说我差点儿就忘了。”卢天正若有所思,“昨天我女婿劝我抓紧把小美的尸体火化掉,这让我更加怀疑他,所以我没有听他的。”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舍不得,想再多看她几眼,就寄存在殡仪馆的冷库里了。”
“非常好,在我们调查期间,请千万不要将尸体火化,明白吗?”
“明白了。”
“好的,那我送送您。”
卢天正离开后,刘同叫薛菲、章毅等人来办公室开会,他对卢思美的案件所知甚少,因此要深入把握?下案件的具体脉络。
“我认为卢思美父亲有这样的怀疑也情有可原。”章毅说,“毕竟是独生女嘛。”
“谁有卢思美老公的信息?”刘同说,“给大家介绍?下。”
“我有。”章毅翻开记事簿说,“卢思美的老公名叫李源,他是……”
“等等!”刘同问道,“这个名字很熟悉啊!”
薛菲点头道:“我也觉得耳熟。”
章毅笑道:“估计叫李源的人太多,所以才听着耳熟吧?”“你接着讲。”
“好的。李源是中国籍,但拥有西班牙永久居留权,?年半前从西班牙回到国内做进出口贸易,现任天华进出口贸易公司董事长,他的年龄不大,只有三十二岁。”
何落说:“?听就是富二代。”
“没错!”章毅点头道,“地地道道的富二代。”
薛菲思忖良久,望着刘同说:“刘队,我怎么觉得这个天华进出口贸易公司也特别耳熟呢?”
“我想起来了!”刘同拉开面前的抽屉,摸索了半天,终于从众多文件中抽出了?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张银色名片,“居然真是他?”
“谁?”章毅问。
何落定睛?看,应声便说:“刘队,我见过这张名片,在陈明外的死亡现场,没错吧?”
“嗯,就是这张名片。”刘同将名片递给薛菲,“你们看看,名片上的信息和章毅刚才念的完全吻合。”
章毅将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问道:“刘队,这应该是巧合吧?”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刘同说。
“就算不是巧合,那这两个案子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呢?”
薛菲眼神?闪,好似恍然大悟:“刘队你还记得吗?陈明外找女人的癖好?”
“已婚女性!”
“没错,就是已婚女性。”
何落双臂抱怀,满脸不解:“陈明外找女人的癖好和卢思美的死有什么关系?”
薛菲回答:“你好好想想,卢思美是不是已婚女性?”
“没错啊……你的意思是,陈明外可能和卢思美有?腿?”
刘同说:“假如真有?腿,那这件事情可能就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了。”
薛菲摸了摸脸颊,拄着下巴说:“可是陈明外和卢思美都死了,现在是死无对证,咱们该怎么办?”
“这好办。”
“你有主意啦?”
“难道你忘了?”刘同笑说,“那个帮陈明外下药的酒保不是还在看守所里吗?”
薛菲喜笑颜开:“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章毅,报?下卢思美的死亡时间。”
“十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死亡地点?”
“帝景?号院东南角的?栋别墅内。”
“你去调?下监控,把案发前卢思美和李源的行踪做?个汇总发给我。”
“好的。”
“薛菲,带上卢思美的照片,咱们去?趟看守所吧!”
3
银行晨会,张旭升心不在焉地坐在桌前,副行长问他有没有统计客户经理们月底的存款任务完成量,他说只有?笔利息没要回来,对于张旭升的答非所问,同事们全都窃笑起来,副行长却大发雷霆:“张旭升!你是不是没睡醒?要是没睡醒,滚回家接着睡。”
“什么?”张旭升说,“哦,我睡醒了。”“我刚刚问你什么?”
“你问我什么?”
同事们全都笑开了花。“我在问你!”
“我不能问你吗?”
“张旭升,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哎?你怎么知道的?我早就不想干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你想怎么样?”
“好,这个月的奖金你?分都别想拿到手。”
“扣吧,拿去给你买棺材。”
“你……”副行长哑口无言。
张旭升缓缓起身,笑道:“副行长啊,看看你这满脸横肉,我劝你还是赶紧减减肥吧,否则你老婆手里那绿帽子可就统计不过来了。”
副行长气得眼睛都要出血,张旭升又说:“还有,你算什么东西,动不动就说谁谁谁想不想干了?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也没权力开除我!什么副行长?不就是魏冬芹的狗腿子吗?”
“好,张旭升,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好啊,你尽管给我下绊子,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咱们可以同归于尽。”
“你还敢要挟我!”
张旭升?声冷笑,甩手而去。
回到办公室,他点了支烟,?边抽?边望着电脑旁的相框,那是?张他和齐兮兮在泰国海边的合照,金色的海洋、傍晚的歌声、牵手的爱人,啤酒和海鲜的味道从远处的餐馆飘来,灯红酒绿的夜生活马上就要开始,看到齐兮兮凌乱的短发,张旭升似乎还能感觉到那?阵阵从遥远海面上吹来的晚风。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和齐兮兮会永远那样相爱,那样生活,然后那样死去,但时间却给了他另?个答案,就像那些渴望长大的孩子,若干年后才明白小时候的梦想都是扯淡。
张旭升决定等下去,等齐兮兮开口,假如她不说,张旭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在电脑屏幕上点开了?个文档,敲出了下面这几行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复制粘贴、粘贴复制,那不断跳跃的字符宛若黑色的火焰?般弥漫开来。他点中全选,将字体加粗颜色变红,就像满屏滚动的鲜血。张旭升在提醒自己,他可以包容齐兮兮的?切,他可以允许齐兮兮拥有无数个情人,但决不能失去她,因为失去她的痛苦远比她出轨带来的痛苦要大得多。
就在张旭升思绪万千时,他的手机突然接到?条短信,是齐兮兮发来的。
齐兮兮说:“老公,你的衬衣我都熨好了,穿的时候去衣柜拿。冰箱里的东西够你吃?个星期,还有你最爱的啤酒,别喝太多哦。另外,我给你买了几条新**,放在床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要出差了,大概四天后回来,也可能?个星期,你不用担心,同事很多。老公,对不起,请你相信我,兮兮爱你。”
对不起?
齐兮兮为何要说对不起?
张旭升暗自思忖,难道她发现了什么异样之处?这些天张旭升都在极力伪装,即使醉酒之后也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以为自己伪装得比较完美,就算谈不上无懈可击,也没那么容易被随意洞穿。那么,她发现什么了?究竟为何要说对不起呢?
张旭升连忙回信:“老婆,我当然相信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放下手机,张旭升每隔半分钟就会看?眼有没有回信,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了,除几条乱七八糟的推送消息外,齐兮兮了无音讯。
张旭升渐渐失去了耐心,他开始心急如焚、胡思乱想,就像?个把自己关在黑屋中被烈焰炙烤的男人,这是?种近乎窒息的滋味,他似乎能听到浑身的皮肤都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如同将?块肉丢进了滚烫的油锅。
又过了十分钟,他终于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情,于是拿着手机离开办公室,来到卫生间将门反锁,在无尽的犹豫中拨通了齐兮兮的电话,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劝告自己决不能将话题引到那个男人、那辆奔驰跑车和那个令他心如刀绞的热吻上去。
但令他意料之外的是,齐兮兮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他似乎松了口气,但满心的忧虑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七分,齐兮兮的手机为什么关机了?难道在飞机上?可据张旭升所知,齐兮兮经常出差的地方最远也不过四百多公里外的广州市,坐高铁两个小时即可到达,难道这次去了更远的地方?
张旭升?琢磨,立马又拨通了齐兮兮同事的电话,这个姓王的男人是齐兮兮的直属领导,同张旭升见过几面,还算面熟。稍许,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咳,张旭升连忙道:“王经理你好,我是齐兮兮的老公。”
“啊!张经理啊,你好你好。”
“我想问?下,我们家兮兮今天出差了吗?”
“出差?出什么差啊?公司没安排她出差呀?她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请假了?”
“对啊!她说她身体不大舒服,想去医院看看,难道你不知道?”
张旭升满脸疑问,但齐兮兮已经撒了谎,张旭升又不好当面拆穿自己的老婆,便说:“哦!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她说肚子疼,还有些想吐。”
“张经理,看来我要恭喜你了,估计你要当爸爸啦!”
“是吗?”张旭升苦笑道,“那谢谢您了,我这就去医院看看。”
“快去吧。”
“好的,真是打扰您了。”
“别客气。”
挂断电话,张旭升将手机丢在洗脸台上,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凉水狠狠搓了搓脸,他望着镜子里失魂落魄的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齐兮兮又撒谎了,她到底去哪儿了?那个男人、那辆奔驰跑车和那个热烈的激吻再次闪过张旭升的脑海。他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愿继续直视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个失败者,?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缓缓趴在了洗手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直到无泪可流。
约莫十分钟后,他走出卫生间,径直向银行大门走去。
副行长站在大厅里训斥?名年轻员工,话里话外都是毫无理由的谩骂,刚刚在晨会上折了面子,此刻大发雷霆应该是为了讨回点儿尊严。他看到张旭升像幽灵?样慢悠悠地飘了过来,立马怒斥道:“张旭升!你不去干活,在这儿瞎晃什么?”
张旭升没有理会,继续向大门走去。
副行长不依不饶:“张旭升,你想罢工吗?你给我滚回去干活儿!”
张旭升停下脚步,突然转头道:“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冷雨?直在下,路边的树坑已积满泥水,整个城市变成了?幅模模糊糊的印象派油画。正值晌午,天空依旧阴郁,刘同和薛菲在看守所里见到了那个帮陈明外给女顾客下药的酒保,几日不见,他显得越发消瘦,眼神却明亮了不少。
“小鲁啊,咱们又见面了。”刘同笑说,“别来无恙啊。”
“二位警官好。”小鲁将手放在桌上,冰冷的手铐寒光?闪,他似乎还有些胆怯,眼神完美地避开了刘同和薛菲的注视。
“你不用紧张,放松些!”薛菲说,“我们今天来是因为其他人的事儿,不针对你。”
“是吗?”小鲁这才眉开眼笑,“那我就放心了。”
薛菲从包中取出?张照片,放在桌上往前?推:“小鲁,你好好看看,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小鲁举起照片,聚精会神地看了半天:“挺漂亮的,身材也不错啊。”
“我问你认不认识,你的重点放在哪儿了?”
“哦!有印象。”小鲁点头道,“她去过我们夜店。”
刘同心头?惊:“你没认错吧?”
“不会,这女人特有钱,每次都点最贵的酒,我心里有数。”
“是吗?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我听陈明外叫她美姐,真名不知道。”
刘同连问:“她认识陈明外?”
“那自然,陈明外这小子艳福不浅呢。”
“这么说,你也往这个美姐的酒杯里下药了?”
小鲁登时皱起苦瓜脸,连连摇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您千万别冤枉我。我这么说吧,这女人是自愿上钩的,陈明外没搭讪几句两个人就去开房了,完全没必要下药。真的,这女人特别浪,陈明外私下跟我说,这女人?上床就……”
“行了,这就不用说了。我问你,你没撒谎吧?”
“哎哟,我都这样了,哪儿还敢撒谎呀?”
薛菲转头道:“刘队,看来真有问题啊。”
刘同又问:“小鲁,你好好想想,这女人和陈明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什么时候认识的?你等我想想……好像是八月份,八月中旬吧。”
“她经常去你们夜店吗?”
小鲁摇头道:“不经常,我顶多见过四五回吧,基本都是来找陈明外的。你们知道陈明外在我们夜店跳街舞,我还以为他们谈恋爱呢,心想陈明外这次总算是迷途知返了,没想这女的也是已婚人士。哎呦,完全看不出像结过婚的女人呀。”
“你怎么知道她结婚了?”
“陈明外说的呗!他喜欢炫耀这些事儿,我听着也刺激,搞得人心里总是痒痒的,害得我老做春梦。哎,我也累呀。”
“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陈明外还说过什么?”
“您是说关于这个美姐的事儿吗?”
“没错。”
“陈明外说这个美姐的屁股上有?个文身……”
“我说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哦,除了这些,好像也没什么了……有钱,听陈明外说这女人特有钱,好像还是外国籍,她老公是做生意的,平时特别忙,完全没时间享受她……”
刘同连连敲桌:“喂喂喂,说什么呢?尽量使用文明用语。”
“得嘞。我就是说她老公特别忙嘛,没时间和她在?起生儿育女。这女的在本地又不认识什么人,?个人既孤单又寂寞,感情上比较空虚,特想找个宽大的肩膀靠?靠。差不多就这些吧,再往下说基本就是乱七八糟了。”
薛菲郑重其事道:“小鲁,我提醒你?下,假如你上面说的有?句是假话,哪怕?句,我敢保证你?定会在监狱里头多过上几个春节。”
小鲁眉头?锁:“哎呦,薛警官,我向天发誓,刚刚我要有?句假话,出门直接让闪电劈死,睡觉让口水噎死,拉屎让大便撑死……”
刘同满脸不耐烦:“好了好了,可以了。”
“刘警官,我能多问?句吗?”
“问吧。”
“这女的怎么了?为什么要调查她呀?”
“这是你该问的吗?”
回到队里,章毅向刘同汇报了卢思美死亡前十二小时内的行踪:“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卢思美离开帝景?号别墅区,乘车前往中心广场的天成美容医院。七点四十二分,李源将卢思美接出医院,二人开车返回帝景?号,到达别墅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九分。”
“车停在别墅门前吗?”
“没错,门前有?个监控头,不仅能监控到停车位,还能看到别墅大门的情况。”
“继续。”
章毅翻动手中的记事簿:“晚九点零七分,?个短发女人进入别墅,到九点四十分,李源和短发女人开车驶离帝景?号。”
“短发女人?能看清脸吗?”
“可以,而且这个女人我们都见过。”
“齐兮兮?”
“您怎么知道的?”
“啧啧啧,这下可有大麻烦了。”
“您什么意思?”
“离开别墅区后,他们去了哪儿?”
“他们将车停在了玫瑰路上的春来酒店停车场,然后沿玫瑰路向北步行了大约两百米,进入了?家名叫‘不打烊’的日料店。将近十二点,二人回到停车场取车,汽车?路向南行驶,最后停在了海星大厦楼下,但下车的人只有李源?人。”
“那就是说齐兮兮在途中?个监控盲区内下了车。”
“应该是这样。”
“李源不回帝景?号,为什么要去海星大厦?”
“因为李源的公司位于海星大厦A座二十四楼。”
“回公司了?”
“是的。”
刘同沉思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二十六日早晨,大概七点刚过。”
“卢思美的死亡时间是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没错吧?”
章毅频频点头:“是的。”
“这么说来,卢思美死亡的时候,李源并不在家。”
“是这样,他是二十六日早晨七点四十八分回到别墅的,七点五十四拨打了120急救。”
“虽然他具有传统意义上的不在场证明,但鉴于卢思美的死亡原因,这种不在场证明毫无意义。”
“您是怎么想的?”章毅问。
“那个给卢思美注射肉毒素的大夫叫什么名字?”
“稍等!”章毅将记事簿向前翻了几页,“她叫张媛媛,据我调查了解,这个人在全国整容行业都比较有名,应该算本行业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多大年纪?”
“四十三岁。”
“应该很有钱吧?”
“开保时捷卡宴,住在西区的云边山庄,那可是繁花市数?数二的天价海景别墅群,据我所知那里的业主大多是影视明星,当然,他们不会长时间住在那儿,每到圣诞节前后,许多明星都会来这里度假。除以上这些,张媛媛名下还有?座私人游艇,常年停靠在山庄前的龙域海湾。”
“这么有钱的人,李源要花多少钱才能买通她去杀人呢?”
“我不信她会为了钱去做这种事儿,至少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您可以想象对于这种身价的人来说,何苦要铤而走险挣这种钱呢?而且我实在无法想象到底多少钱的**才能让她产生杀人的念头。”
“假如不是为了钱呢?”
章毅眉头?皱:“您是说?”
“她老公是干吗的?”
“她没有结婚,至今单身。”
“你有她的电话吗?”
“有。”
刘同再次从抽屉内拿出李源的名片:“这是李源的电话号码,你去查?下他们的通讯记录,我要知道他们是否联系过对方。”
“知道了……”
就在此时,何落推门而入,满脸亢奋道:“刘队,蔷薇路派出所发现?个目击证人。”
“什么?”刘同双目圆睁,“什么目击证人?”
“魏冬芹案的目击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