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赦：迷失的森林 正文 第十六章 回首
1
李源？身西装革履，像个在海边度假的绅士？样，悠闲地坐在审讯桌前，不时还吹着口哨。当刘同和薛菲在他对面落座时，他只是微微？笑，开口问道：“请问，你们有什么权力把我关在审讯室里？”
刘同笑道：“听说我们的人抓你的时候，你正搂着？个老板的女秘书在KTV里跳舞。啧啧啧，满脸通红，喝了不少酒吧？”
“对不起，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时间在这儿和你们扯淡！公司？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处理，都是上百万的生意，耽搁不起啊。”李源指手画脚道，“快说吧，为什么要抓我？假如你们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定会告你们滥用职权。”
刘同？阵冷笑。
“你笑什么？”李源泛起微微怒色，“有什么好笑的？”
“你当真觉得我会平白无故把你抓到这儿来吗？”刘同说。
“那你说呀！我到底怎么了？”
“认识齐兮兮吗？”
“你是说那个售楼小姐吗？”
薛菲说：“没错，就是那个售楼小姐！”
“认识啊，前不久我在她那儿买过别墅，怎么了？”
“她死了！”
李源？声冷哼，双目圆睁道：“死了？死了就死了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她死在什么地方了吗？”
“我怎么知道？您问的问题都很奇怪呀！我和她只有几面之缘，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我劝你们还是抓紧把我放咯，别等到我把律师叫来，那可就迟啦。”
“那你叫啊？你都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了，为什么不叫？”
“我在等你们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哦，合理解释啊！好啊？我来告诉你……”
“菲菲，让我来。”刘同转头道，“李先生，我现在告诉你，请你听清楚了。今天晚上八点半左右，我们在临海的魔方大酒店七○八号套房内发现了售楼小姐齐兮兮的尸体，经法医初步勘查，死亡原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
“不是啊警官，我现在就想问你？句，这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兮兮的死亡时间为今天下午七点到八点之间，而你，李源先生，你在今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去过齐兮兮的房间，并在二十分钟后离开，也就是说，你应该目击了齐兮兮痛苦的死亡过程。”
“你们有什么证据？”
“第？，我们的人？直在跟踪你，你应该有所察觉吧？第二，酒店监控完整记录了你在酒店内的行踪。怎么样？需要我把酒店监控给你放？遍吗？”
李源颇显无奈，望着天花板，伸出舌头舔了舔双唇道：“好吧，我承认！我承认我去找过她！”
“那就说说吧，为什么要去找她？为什么在你离开的同？时间段，她死了？”
“我去找她谈买房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死了。”
“天大的笑话！”刘同怒声道，“？个售楼小姐在五星级酒店开？间套房，约你在套房里谈买房的事情？告诉我，你认为天底下有几个人会相信你的话！”
李源笑说：“我不管谁信谁不信，我说的就是事实。”
“好，看样子你不会说实话了，那就让我来给你捋？捋吧。”
“洗耳恭听！”
“你认识陈明外吗？”
“陈明外？谁是陈明外？”李源反问。
“？个跳街舞的少年，喜欢和已婚女**往，他擅长在夜店给女人的酒杯中下药，并将迷晕的女人带去酒店实施强奸。大多数受到侵犯的女性会选择隐忍，甚至有人会产生依恋，且长期与陈明外保持情人关系。”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
“你可以不认识她，但你不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妻子卢思美吧？”
“你什么意思？”
“卢思美和陈明外保持着长期的情人关系，难道你不知道？”
“放狗屁！”李源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你要再污蔑我已经去世的妻子，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刘同眉目紧锁：“李源，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警察都很无聊，所以才把你请过来让你见识见识我们污蔑别人的能力？”
“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的妻子和陈明外有那种关系？”
“？家夜店的酒保见过卢思美和陈明外约会，而且不止？次。根据这条线索，我们查到了陈明外和卢思美的开房记录，你要看？下吗？”
“不用，我不看。”
“为什么？”
李源双目微合，长叹道：“因为我知道！”
薛菲狠狠拍打桌面，金刚怒目道：“你刚才还说你不知道！现在怎么又知道啦？”
刘同让薛菲少安勿躁，转头又问：“李先生，能说？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吗？”
“很久以前了。”李源说到这儿，原本盛气凌人的姿态逐渐消失，变成了？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具体什么时候？”
“大概？个月前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大概凌晨吧，小美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那阵子真的很忙，签了？堆合同，我连续很多天都睡在办公室里。我告诉小美让她先睡，意思是不回去了，当然，我又不能说得那么直接，因为我再想让她失望，毕竟我们结婚也没几年。等我做完合同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睡在沙发上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想起小美的电话，心里总觉得特别亏欠她，于是我决定回去陪陪她。”
“你回去了吗？”
“去了，可是她不在家。我打电话给她，她竟然对我说她在家里睡觉。”
“那个时候你就认为她出轨了，是吗？”
“不，那时候我？直在朝好的方面想，我不相信她会那么做，因为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后来呢？”
“虽然我反复告诉自己，小美绝不会背着我在外边胡来，但我的心里始终都不那么舒坦，像扎了？根钢钉，不，不是？根，是密密麻麻的钢钉。我拔不出来，说实话，我没有那么大度让自己若无其事。于是我找了？位私家侦探，没过几天他就给我拿来了？些照片和？沓开房记录。”
“这个侦探很厉害嘛！”
“没错，也许这世上没有他查不出来的事情。就是从那天起，我知道了小美和这个陈明外的关系，他们在照片里那么亲密，就像？对初恋的情侣，我很嫉妒，很难过，也恨自己冷落了小美。”
“你恨卢思美吗？”
“不，我不恨她。”
“那你恨陈明外吗？”
“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恨自己。”
薛菲问：“李先生，你知不知道陈明外已经死了？”
李源犹豫片刻，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薛菲略显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源突然皱起眉头，泪光盈盈道：“兮兮，是兮兮告诉我的。”
“什么？齐兮兮告诉你的？”
“是！有天晚上我请兮兮在东林塔的旋转餐厅吃饭，她对我说，她把陈明外给杀了。”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
“我说不上来，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刘同问：“她杀了令你蒙羞的男人，这绝不是？个巧合吧？”
“你什么意思？”
“是你教唆齐兮兮去杀陈明外的吧？”
李源眉眼低垂，面容变得深沉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教唆。”
“我敢肯定，你？定给齐兮兮说过你和卢思美之间的事情，包括卢思美出轨的事实，没错吧？”
“是的，我说过。”
“？个买房的人和？个售楼小姐讲这些事情，很奇怪呀！”
“其实……我和兮兮早就认识……”
刘同笑说：“这我们知道，？九九？年至？九九五年六月，你曾就读于繁花市第二小学。？九九五年二月，齐兮兮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入了你所在的班级，你们成了同学。”
“没错，我和她是同桌。虽然我们只在？起上了四个月的课，但我们的关系非常好，后来我和父母去了西班牙，这才失去了联系。前两年我回来过，联系了几个同学，但同学们都没有她的消息。在我的世界里，兮兮就像人间蒸发了？样，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找到她。”
“你在找她？”
“是！我？直在找她，我想她了。”
“看来你们的关系不？般呀？”
“我们的关系是？种你们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关系！无法理解！”
薛菲说：“是吗？有多么无法理解？”
“抱歉，我无法形容。”
“对于两个小学生来说，只在？起待了短短四个月，能有什么样的关系？恋爱吗？”
“不，不是恋爱，那是友谊。”
刘同眨了眨眼道：“好了，说说后来的事情吧，你们是怎么重新联系上的？”
“上个月经朋友介绍，我和小美去天脉房地产公司的楼盘看房，在售楼中心遇见了她。”
“真是蓦然回首，兮兮却在灯火阑珊处啊！”刘同笑说，“那时候你知不知道卢思美已经出轨了？”
“不知道，那时候还没有发现。我在兮兮那儿买了？套别墅，后来？起吃过几次饭，但都很寻常，无非是老同学叙旧而已。当我知道小美出轨之后，我心里特别难过，甚至后悔让人去查这些事情，真的，我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你害怕和卢思美当面对质，因为你怕离婚，说得更准确？些，离婚之后，你会损失？大笔财产，没错吧？”
“不，结婚之前我和小美签过？份协议，我们彼此是经济独立的，根本不会出现分割财产的情况。”这样的回答倒是让刘同始料未及。
“但据我所知，卢思美根本就没有工作，她如何经济独立？”刘同又问。
“她有工作，她是我的秘书，主要负责我们公司和国外公司的联络事务。”
“这就是说，你会发工资给她？”
“当然，你们可以在她的银行流水上看到每个月的进账，对方账户？定是我们公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有骑虎难下的感觉？”
“那几天我过得很压抑，因为害怕失去小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天晚上，我约兮兮吃饭，喝了些酒之后，我突然想把事情都告诉她，也许说出来，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你说了吗？”
李源点头道：“说了，我把侦探说的话从头到尾给她讲了？遍。”
“怎么说的？能具体些吗？”
“我说小美背着我找了？个年轻男人，叫陈明外，没什么正式工作，在？家夜店以跳街舞为生。他喜欢搭讪已婚女性，经常给女人的酒杯里下迷药，我怀疑小美就是被他下了药。”
“你没有告诉她那家夜店的地址吗？”刘同问。
“说了。兮兮当时很气愤，问我小美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我真的难以启齿，但事实又摆在那儿，我也不想为了面子而撒谎。我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小美应该是自愿的。兮兮问我那家夜店在什么地方，我问她想干吗，她说她想去领教？下这个陈明外到底有多厉害。”
“你怎么说的？”
“我很感谢她，在那个时候，我最最需要的是？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我让她别管我的事情，她问我想怎么办，我说我想冷处理，也许过？段时间，小美自己会回头的，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兮兮骂我懦弱，说我不像？个男人。”
“后来呢？”
“在她强烈要求下，我把夜店的地址告诉了她。但她答应过我，她顶多找陈明外谈？谈，也许她能说服陈明外离开小美。兮兮的口才很好，说话也有理有据，我想，也许她真的能帮我劝退陈明外。”
薛菲说：“可是她杀了陈明外。”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她会那么做。那天在东林塔上第？次听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开始只觉得荒诞，听她？本正经地描述了自己的杀人过程之后，我才感到？丝丝恐惧，真是太可怕了。”
“你认为齐兮兮是？个笑里藏刀的人吗？”
“不，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她理解我的痛苦，之所以杀了陈明外，完全是为了替我出气，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因为这种事情……我觉得我害了她，我欠她的。”
刘同沉思片刻，低声问道：“也就是说，她为了帮你出气而杀了人？”“是。”
“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小学时代只在？起待了四个月，中间长达二十？年没有见面，就算再见无非也是几顿饭的时间，能好到她为你去杀人的那种关系吗？”
李源缓缓抬起额头，已是热泪盈眶：“关系？我们的关系，都要从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说起。”
2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四日，北京？批青年科学家成功从恐龙蛋化石内提取了恐龙的基因片段，这个消息令许多人产生了对未来的遐想。？个星期后，繁花市第二小学四年级三班的教室内，李源听到前排？个男生在说霸王龙的可怕之处，他说他在？本百科全书上见过它，比？辆坦克还要大。李源非常想问问霸王龙究竟长什么样子，但他又不敢问，因为整个班级里没有人和他玩。
李源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课桌上，这是？张双人课桌，却只坐了他？个人。这是老师的安排，从？年级到四年级，？直如此。
三月中旬，天气已渐渐温暖起来，湿润的海风偶尔吹进窗台，李源似乎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早晨第二节是数学课，代课老师是班主任文老师，在李源印象里，文老师的外表像？个白面书生，但他心胸狭隘、脾气暴躁，常常笑里藏刀、表里不？，大家都很害怕。
上课铃响后，文老师带着？个陌生小女孩走了进来，李源立刻意识到，她可能就是那个早晨大家都在议论的插班生。
她身体非常瘦弱，个头儿却不算矮，就全班女生来说绝对算数？数二的高，而小学时期的女生普遍比男生高，李源感觉她至少比自己高出？个脑袋。她的眼睛大大的，像秋天的大葡萄沾了晶莹的晨露，她从进门开始就？直在笑，笑得既有灵性又很漂亮。蓝色的蝴蝶结发箍后面扎着长长的马尾辫，也许她喜欢蓝色，蓝色的书包、蓝色的发箍、蓝白相间的布鞋。
文老师将手里的书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掌说：“同学们，我来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我们新来的插班生，名字叫齐兮兮，大家欢迎？下。”
同学们掌声雷动。
“大家好，我叫齐兮兮，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齐兮兮站在讲台上，给同学们深深鞠了？躬，李源不禁暗自赞叹，这个女孩真厉害，不仅彬彬有礼而且举止潇洒得当，想来自己平时站在讲台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得不打心眼儿里佩服她。
“齐兮兮，你视力怎么样？”文老师问。
齐兮兮扬起小脸，爽朗地说：“老师，我视力很好，你是想让我坐在最后？排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让你坐在最后？排？”
“因为只有最后？排有座位啊。”
文老师淡淡？笑：“看来你视力的确不错，那你去坐吧，和那个男同学坐在？起。”
“谢谢老师！”
当文老师让大家把书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齐兮兮坐在了李源身旁，并将书包塞进课桌，李源低声问：“你为什么不先把课本掏出来呢？”
“课本没有带。”齐兮兮小声说，“我能和你看？本吗？”
“哦！那你的铅笔盒呢？”
“铅笔盒也没带。”
李源满脸惊讶：“你怎么什么都没带呀？”
“带那些没用。”
“为什么没用呢？上课都要带课本的呀。”
“总之就是没用。”
“哦，那你书包里都是什么呀？好像挺沉的。”
“没什么。”齐兮兮看了看李源的书皮，“你叫李源？”
“对啊。”
“你有没有吃的东西？”
李源揉了揉眼睛问：“你没有吃早餐吗？”
“嗯，很饿。”
“我有麦丽素。”
“那就算了。”
“为什么？不喜欢吃麦丽素？”
“那个很贵的。”
李源笑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箱呢！”
“你爸妈对你真好。”
“哝！快吃吧，别被文老师看见了。”
齐兮兮偷偷吃了起来：“李源，谢谢你。”
李源捂嘴道：“别客气，我还有？袋，也可以给你。”
站在讲台上的文老师突然喊道：“李源，你在干吗？”
李源起身道：“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坐在第？排的？个戴着二道杠的女孩起身说：“文老师，李源今天早上抄作业了，我劝他不要抄作业，他还骂我。”
“李源，方婷婷说的是真的吗？”
李源刚想张嘴，另？个戴着？道杠的女孩又站了起来：“文老师，方婷婷说的是真的，我看见李源抄作业了，还听见他骂方婷婷不要脸，让方婷婷去死，班里好多人都听见了。”
“文老师！”李源说，“我不是故意骂她的，是她先骂我的，她骂我是抽筋怪，我才骂她不要脸的。”
文老师说：“方婷婷，你作为班长能及时揭发同学抄作业的恶习，老师很高兴。周小雨，你作为小队长能够勇敢站出来替同学说话，老师也很高兴。下课后在奖励表上给你们每人加两朵小红花。李源，你抄作业被揭发已经不是？次两次了，再这样下去，我看你就退学吧。”
李源默默低下了头。
“方婷婷，你去打李源十板子。”
“好的，文老师。”
方婷婷从课桌里取出了？条小臂长短的凳子腿，然后快步来到李源面前，义正辞严地喊道：“把手伸出来！”
齐兮兮望着方婷婷胳膊上的二道杠，转而又看向她嫉恶如仇的脸，拳头不禁捏了起来。
李源乖乖伸出手掌，方婷婷恶狠狠地说：“你给我抬高些！”
全班上下全都注视着李源，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窃窃私语，文老师则端起面前的茶杯悠哉悠哉地喝了起来。方婷婷似乎使出了浑身力气狠狠敲了下去，只听“啪”？声，李源疼得直跳脚，嘴里不断发出“嘶嘶嘶”的痛叫。
方婷婷说：“快些！还有九下，大家还要上课呢！”
李源的脸皱成了包子褶：“你能不能轻？点儿？”
“我打别人的时候也这样，快！伸出来呀！”
方婷婷又毫不留情地打了九下，这才回到课桌，文老师说：“李源，下次再抄作业，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坐下！”
李源坐回凳子，埋头哭了起来。
齐兮兮小声道：“别哭了，我看看你的手！”
李源抹干眼角的泪，将手伸给齐兮兮，齐兮兮看了看，拿起笔在李源的作业本最后？页写了？行字：“没关系的，下课后用凉水冲？冲吧。”
李源回复说：“疼死我了，感觉像被针扎了？样。”
齐兮兮接着写：“这个叫方婷婷的是班长吗？”
“是的。”
“老师经常让她打人吗？”
“对啊，还有那个周小雨，她是语文课代表，也经常替语文老师打人，她和方婷婷是？伙的。”
“你说她骂你是抽筋怪，为什么？”
李源犹豫了？下：“因为我有病，犯病的时候会抽筋，还会吐白沫、尿裤裆。”
齐兮兮望着这行字，？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李源看了看齐兮兮僵住的脸，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你是不是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齐兮兮立刻挥笔：“不，我要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可是他们都不喜欢我。”
“因为你给我麦丽素吃。”
李源擦去眼泪：“真的吗？我每天都可以给你吃麦丽素。”
“谢谢你，我喜欢和你做朋友。”
下课后，齐兮兮走进女厕所，正好碰到了方婷婷和周小雨等人，方婷婷堵住齐兮兮的去路，笑道：“齐兮兮，我告诉你，李源是抽筋怪，他抽筋的时候会尿裤裆，还会吐白沫，你要小心他吐在你的脸上。”
“真的吗？”齐兮兮满脸惊讶。
“骗你干吗？全班都知道他抽筋啊。”周小雨说。
齐兮兮皱起眉头，连忙牵起方婷婷的手说：“班长，你可不可以给老师说？下？我想换座位，我不想和他坐在？起了。”
“你害怕了？”
“对啊，万？他尿在我身上，多恶心呀。”
“好吧，下周开班级生活会，我告诉老师好不好？”
“谢谢班长。”
方婷婷转头问周小雨：“下节什么课？”
“体育课。”
“齐兮兮，咱们？起走吧。”
“等我上个厕所。”
“好，我们等你。”
李源把书本收进课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齐兮兮的书包张着口，他特别好奇齐兮兮来上学为什么不带课本和铅笔盒，但书包又很沉的样子。于是他往里？看，吓了？跳，只见书包里装的都是？块块完整无缺的大板砖，大概有七八块儿。他连忙拉起拉链，又向课桌里推了推，额头不知不觉渗出了？层冷汗，心里不断嘀咕着：她为什么要背？书包的大板砖呢？
体育课前十分钟是自由活动，男生们要么在踢足球，要么在打乒乓球，只有李源？个人埋头坐在升国旗的石阶上。他看到齐兮兮已经和方婷婷她们打成？片，有说有笑地在球场边你追我赶，这让他心里难免又失落起来，不仅失落，还带着埋怨。他开始慢慢有些生恨，他恨齐兮兮骗了他的麦丽素。
方婷婷踢了几脚周小雨的鸡毛毽子，笑说：“你的毽子太轻了，我奶奶做的毽子可重了，我至少能连踢二十下。”
齐兮兮突然从兜里摸出了？个五彩的鸡毛毽子，说：“哝，试试我这个？”
方婷婷？看，大为惊喜：“哇，这么好看的毽子，谁做的？”
“是我亲手做的。”齐兮兮不无骄傲地说。
“真的吗？”周小雨接过毽子，看了又看，“这颜色是你自己染上去的？”
“对啊！”
“用什么呀？”
“用画油画的涂料。”
“真厉害。”方婷婷将毽子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兮兮，你能给我也做？个吗？”
“你喜欢吗？”
“嗯，特别喜欢。”
“那这个送你咯！”齐兮兮笑说。
“真的吗？”
“真的呀！我喜欢和班长做朋友。”
“那我呢？我也想要！”周小雨说。
“没问题，我今晚回家就给你做。”
“谢谢兮兮。”
三个人高兴地踢起了毽子，不？会儿，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全班开始列队集合。
体育老师张老师留着平头，满脸痘痘，个头儿也不高，皮肤还特别黑，有人说他是非洲来的黑旋风。张老师说：“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所以我们今天要进行百米冲刺跑的训练，冯秋楠，你是上届运动会女子百米跑的冠军，？定要好好训练哦。还有男生，你们也要争口气！文体委员，带队去球场。”
一个大个儿男生喊道：“是。”
方婷婷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冯秋楠，转头对齐兮兮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学习那么差，光跑得快有用吗？跑得快又不能当饭吃。”
周小雨说：“上届运动会，校长都表扬她了，她的奖品是？套《十万个为什么》。”
方婷婷冷嘲热讽道：“我才不稀罕呢！再说了，她学习那么差，能看懂就怪了。”
齐兮兮问：“班长，你体育不好吗？”
“我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练体育的，要那么好干吗？”
“可是你学习那么好，体育很差的话，人家会叫你书呆子的。”
“叫就叫呗，我不在乎。”
“班长，你想？下，假如你今天能跑过那个冯秋楠，体育老师？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怎么可能？我跑不过她的。”
“就算跑不过你也要使劲儿跑，老师只要看你特别努力，也？定会夸你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
李源站在队伍后面看到齐兮兮和方婷婷窃窃私语，心里气不打？处来。但他似乎又习惯了被人冷落，就算心里再气，也只能面对现实，毕竟在大家眼里，他是？个怪物般的存在。他心里明白，从齐兮兮知道自己会抽筋、尿裤裆的那？刻起，她的心里肯定不会再拿自己当朋友了。
球场跑道是水泥夯筑的，虽然经常修护，但小学的孩子们上蹿下跳是家常便饭，表面也因此经常出现？些大坑小洼，不过整体还算平整。
百米冲刺训练即将开始，张老师将同学们？？分组，每六人？组，分列？号跑道至六号跑道。方婷婷被分到了冯秋楠这组，而齐兮兮被分到了其他组，她偷偷和冯秋楠这组的？个女生进行了互换。
齐兮兮对方婷婷说：“你要努力跑，我会跟在你后边给你加油。”
方婷婷说：“嗯！我？定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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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哨响，冯秋楠箭也似的飞奔而去，其余五人不分伯仲，齐兮兮不断在方婷婷耳畔高喊：“班长，快！再快些！”
方婷婷？咬牙，拼了命地冲刺起来，渐渐将其余几人甩在身后。齐兮兮？直保持在方婷婷身后半米的地方。冯秋楠毫无悬念地拿下了第？名，张老师站在终点附近朝位列第二的方婷婷大喊：“好样儿的！加油加油！”
“班长，快跑啊！”
在距离终点大约十五米的地方，方婷婷爆发出了自己最强的动力，眼看就要到达终点时，齐兮兮右脚向前？迈，连同自己和方婷婷全都绊倒，方婷婷周身轻盈，速度又快，霎时间飞出？米多远，狠狠摔在了跑道外的？个井盖上。
所有人都吓坏了，就连张老师也乱了阵脚，齐兮兮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她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扬了起来。而方婷婷似乎失去了知觉，只有双脚在微微抽搐。
齐兮兮被送往校医室，她的右膝、右臂以及双手布满擦伤，虽然看上去令人心惊，但并无大碍，方婷婷则直接被送往医院，据校医说，方婷婷伤到了头部和左侧肋骨，伤势比较严重。
第四节课刚上，张老师和齐兮兮走进了文老师的办公室。望着齐兮兮可怜楚楚的样子，文老师问：“张老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张老师说：“跑步训练，两个孩子离得太近，腿绊在？起摔倒了。”
“你确定不是齐兮兮在后面推搡了方婷婷？”
“当然不是，我在现场啊！”
“张老师，你要这么说可就是学校的责任了。”
“文老师，这话什么意思呀？”
“齐兮兮，你先回去上课吧！”
齐兮兮离开后，文老师说：“张老师，你可得想清楚了，假如不是齐兮兮推搡了方婷婷，那你是要负责任的。”
“无论谁负责，事实就是事实，怎么能胡乱冤枉？个孩子呢？方婷婷被送医院之前还在问齐兮兮有没有事情，两个孩子的关系非常好，我怎么可能歪曲事实、信口胡说呢？文老师，你所说的推搡完全就是凭空乱造，作为老师，为了撇清责任去抹黑另？个孩子，我可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文老师？声冷哼：“好啊，那你自己去给校长交代吧！我只是作为朋友提醒你，在能够合理减轻自己责任的范围内尽量去减轻自己的责任吧。”
“谢谢你的提醒，再见！”
“张老师！”文老师喊道，“我在这所学校干了十四年，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张老师转头？笑：“是啊，文老师可是学校里的红人，听说马上要升教务处主任了？怎么样，是不是准备把你那套借刀杀人的教学模式做个全校推广呢？”
“什么借刀杀人？”
“听说文老师从来不对孩子动手，但是经常让那些学习好的孩子去打那些不听话的孩子，这样？来不仅能起到威慑作用，也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真是厉害呀！我听说这个年级已经有很多老师在学习你的先进经验了。”
文老师笑说：“事实证明，比起那些傻头傻脑打孩子的老师，我的方法绝对是？流的，否则我也不会每年都拿教育先进奖！你说呢？”
“你真的为孩子们想过吗？你在？个小小班级里创造了？个不平等的阶级社会，谁学习好谁就有资格命令别人、体罚别人甚至打别人。曾经有？个学习特别好的孩子对我说，她经常做噩梦，梦到班里那些差学生打她，而那些差学生都是被她打过的人。她说她努力学习的原因就是为了保住打人的资格，因为她害怕将来有？天，她学习不好了、落后了，会被别人打回来。？个小小的孩子，内心被教化得如此黑暗，未来长大成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文老师，你想过吗？”
“这本来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学校也好、社会也罢，强者就是强者，理所当然拥有更多的资格与荣耀，为了保住这些光环，他们只能越变越强，这有什么不好吗？”
“你这样的人也能当老师，真是令人汗颜。”张老师冷冷地说。
“我不仅能当老师，我还能做教务处主任、副校长、校长、教育局局长、教育厅厅长，而你呢？你马上就要面临被校长处分甚至开除的危险。去吧张老师，校长在等你。”
“太可怕了，你真是？个可怕的存在。”
齐兮兮回到教室的时候，老师还没有来。周小雨看到齐兮兮的手臂上缠满了纱布，起身便问：“兮兮，你没事儿吧？”
兮兮轻声道：“没关系的。”
齐兮兮刚回到课桌落座，自然课老师便推门而入。
见李源低着头不理她，齐兮兮便小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
“别和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和她们做朋友了，你也看不起我。”
齐兮兮拿起笔继续在作业本上写了起来：“傻子，我在替你报仇啊！”
李源心头？惊，彻底愣住了，他傻傻地望着齐兮兮，写道：“真的吗？”
“当然，我愿意做你的朋友。她不仅打你，还背地里说你的坏话，我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朋友。”
“你是为了我的麦丽素吗？”
“当然不是，我说过了，我喜欢和你做朋友。”
李源委屈得直流眼泪：“你不怕我尿裤裆吗？”
“不怕，而且那又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
“不客气。”
“谢谢你。”
“不客气。”
“谢谢你。”
“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明白吗？”
李源狠狠点了点头。
自然课老师从？个纸箱中拿出了许多树叶和植物种子的标本分发给大家传看，教室里顷刻变得嘈杂起来，大家都在议论这些精致的标本，李源却问齐兮兮：“你的书包里为什么装那么多砖头呢？”
“你动我书包了？”
“我不小心看到的。”
“不要告诉别人，听见了吗？”
“好的。”
“想知道为什么吗？”
“想。”
此时前排正巧传来了几页标本，其中有？片很大的枫叶，齐兮兮拿着枫叶说：“这片叶子肯定长在？棵很高很高的树上，你信吗？”
“不知道。”李源频频摇着脑袋，满脸的不明所以。
“我要像那棵树？样变得高大强壮，到那时谁也别想欺负我。”齐兮兮说，“这就是我背砖头的原因。”
“可是，你不累吗？”
“这样才能锻炼自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