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昏时分,两个人在公园石砌的圆桌上写完作业,又玩了?会儿秋千,天色才渐渐黑了下来,李源打开蛋糕,插了十?根蜡烛,然后??点燃。望着淡淡的橘色烛光,齐兮兮不禁热泪盈眶,李源问齐兮兮为什么要哭,齐兮兮摇着脑袋,?句话都没说。
“那你许愿吧!”李源说。
“许什么愿?”
“随便咯,比如你想要什么、想变成什么样的人,什么都可以。”
“好了,我许完了。”
李源说:“这不行,许愿要闭眼睛的。”
“我不想闭眼睛。”
“为什么?”
“眼泪会流出来。”
“兮兮。”李源眉眼低垂,想了想说,“以后让我保护你吧。”
“你保护不了我,至少现在不行。”
“那等我长大了总可以吧?”
“不可能,因为总有?天你也会长出胡子,和那些大人?样坏。”
“不会的,就算长出胡子,我也会保护你的。”
二人沉默了许久,李源又说:“算了,那你吹蜡烛吧。”
蛋糕太大,两个孩子根本吃不完,李源让齐兮兮带回家给爷爷奶奶吃。八点刚过,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二人经过?个路口时,李源看到了他爸的黑色桑塔纳轿车。
“这是我爸的汽车呀。”李源站在车门前说。
“你爸的汽车?怎么会停在这儿?”齐兮兮问。
“我也不知道。”李源环顾四周,突然看到他爸和?个长发女人坐在汽车对面的?家西餐厅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兮兮,我爸在那儿!”
“在哪儿?”
“那个,和?个长头发女人坐在?起。”
“那是你说的狐狸精吗?”
“可能吧。”
“李源,你的机会来了。”
这家叫“德龙姆”的西餐厅是繁花市有史以来第?家西餐厅,九十年代初开业的时候还上过报纸和繁花市电视台,餐厅里?派法式装修风格,漂亮的彩绘玻璃点缀在天花板上,古铜色的墙纸上挂满了精美的油画,邓丽君的歌声不时在人们耳畔萦绕不去,桌面上的银制餐具让用筷子吃饭的人们感觉无比高档。在齐兮兮和李源相识的?九九五年,这里毫无疑问是繁花市消费最高的餐厅之?,在这里吃饭的人大多是赚到钱的生意人,工薪阶层想在这里吃顿饭,恐怕要花去半个月的生活费。
李源在这里吃过几顿饭,对餐厅内的情况大致了解。
此时此刻,李源的父亲李建军和他的情人胡诗音正在?边吃牛排,?边聊着他们的未来,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今夜这顿饭竟成了他们的告别餐。
八点三十七分,李建军去卫生间方便,留下胡诗音?人坐在桌前,她将视线投入美妙的夜色,似乎看到了自己美丽的未来,于是跟着餐厅里的音乐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突然,?个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幻想:“你这个狐狸精!”
胡诗音转头?看,吓了?跳。这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小学校服,背着书包,此刻正凶神恶煞地望着她。胡诗音眉头紧锁,问道:“你是干吗的?”
“你是不是准备和我爸生孩子?”李源问。
胡诗音眨了眨眼:“你是?你是李源吗?”
“我问你,你是不是准备和我爸生孩子?”
胡诗音“噗嗤”?下笑了出来:“对啊?我是准备和你爸生孩子呀!不过我们会带着你,阿姨会像你妈妈?样对你好的!”
“你做梦!”
胡诗音笑着从咖啡壶里沏出?杯热咖啡,笑说:“孩子,坐下来,阿姨请你吃牛排!”
李源向前走了两步,就在他靠近桌面的?瞬,他迅速端起咖啡狠狠地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胡诗音惊呆了,她脸庞上的高傲立刻**然无存,望着这孩子被烫得发红的脸,胡诗音的瞳孔都快要从眼眶里爆出来了。李源打碎咖啡杯,又迅速拿起胡诗音面前的餐刀,狠狠在自己身上划了?下,顿时血流如注。
“孩子!你这是要干吗?”胡诗音喊道。
李源笑了笑,然后扔掉刀具,躺在了地上。
胡诗音连忙起身,就在此时,李建军回来了,当他看到自己的儿子满脸是血地躺在胡诗音脚下时,他只是呆呆地问胡诗音:“这是怎么回事儿?”
“建军,这孩子……”
“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爸爸,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李源望着李建军,痛哭流涕道。
李建军连忙从桌上取来?块布,重重压在李源的伤口上说:“走,爸爸带你去医院。”
“建军……”胡诗音缓缓摇着头,呆若木鸡道,“这不是我干的。”
“你给我闭嘴!”李建军像?头暴怒的野兽,?双眼睛被气得血红。
“爸爸,我好疼。”
“儿子,你压住伤口,爸爸这就带你去医院,啊?”李建军?把抱起李源,转头对胡诗音说,“想不到你是这种货色。”
“爸爸!”李源抽噎道,“这个阿姨还用咖啡烫我的脸,我好疼。”
“儿子,是爸爸的错,咱们这就去医院。”李建军带着李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这道疤现在还能看见。”李源指了指右脸说,“那天之后,我爸对我满怀愧疚,无论我妈怎么骂他,他都不还口。那个女人后来找过我爸,试图解释清楚,但我爸怎么会信她呢?我爸都想杀了她,这是我爸的原话。”
刘同问:“这些事情,都是齐兮兮教你做的吗?”
“对啊,兮兮问我那个餐厅里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自己,我说有刀有叉,她说那就用刀,这样我爸?定会相信我。至于用咖啡泼自己,那是我临时起意。”
“之后没过几个月,你就和父母?起去了西班牙。”薛菲说。
“是的,不过在去西班牙之前,还发生了?件事,那是我?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什么?”
“我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直到烫伤不疼了才回到学校。那天清晨当我见到兮兮的时候,她就像变了?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和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她的秘密。”
李源不知道齐兮兮为什么不理自己了,无论他怎么问,齐兮兮都只字不提,有几次又欲言又止,李源猜齐兮兮?定遇到了什么问题。
早上的四节课,李源?直处在忐忑不安的状态中,他非常担心齐兮兮,但齐兮兮除了?本正经地听课外,几乎连脖子都不转?下,甚至课间休息也悄悄地趴在桌上,?动不动。
下午放学后,齐兮兮自顾自地走着,李源追来大声质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句话都不说呢?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有没有成功吗?”
“不想。”
“到底是为什么?你怎么了?”
“没怎么。”
李源无奈之下?把握住齐兮兮的胳膊,却见齐兮兮眉头紧锁,似乎有?股疼痛感拂过她的脸颊。李源连忙松手道:“兮兮,你怎么了?我捏疼你了吗?”
“别问了,快回家吧。”齐兮兮不冷不热地说。
李源握住齐兮兮的手,将她袖口撸起,登时看到皮肤上有?坨坨圆形的红色伤口,大概有七八处,有的红肿溃烂,有的正在流脓。
“这是怎么了?”李源双目圆睁。
“没怎么。”兮兮仓皇将手缩回,把袖子又放了下来。
“走,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
“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快走吧,我还有事情。”
“什么事儿?你都这样了?”
“我爸快回来了,我要去买面条,他回家要是没饭吃,我又要麻烦了。”
“这是你爸弄的?”
“是啊,他用烧红的铁勺烫的。”齐兮兮笑说,“不过没关系,总有?天我都会还回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因为他是坏人。”
“走,我们去找警察叔叔。”
“没用的。”齐兮兮轻轻摇头,笑说,“我爸说过,我是他亲生的,就算把我打死也不会有人管。”
“真的吗?”
“真的。”
“那你爷爷奶奶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他们。”
“为什么?”
“我爷爷经常骂我爸是不争气的东西,要是被我爷爷知道的话,我会更不好过的。”
李源稍加思索道:“可是你伤成这样,不去医院怎么行?”
“放心,我能忍。”
齐兮兮回到家后,写了?会儿作业,当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时,她连忙跑了出去,看到醉醺醺的齐泽斌坐进了客厅沙发。
“爸,你回来了。”齐兮兮说。
齐泽斌半睁着眼睛,问道:“饭做好了吗?”
“我没做饭。”
“为什么不做?”齐泽斌语带挑衅。
“我不想做。”齐兮兮理直气壮。
“是吗?我看你想找死吧!”齐泽斌脱掉?只鞋狠狠甩了过去,端端砸在齐兮兮的脑袋上,“你现在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样不要脸!滚!等我睡醒了再收拾你。”
“那你睡吧。”
齐兮兮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了看头顶的挂钟,然后又回到桌前接着写作业,十分钟后,她又看了看挂钟,时间是八点十五分。她丢下手里的钢笔,起身脱掉校服,粉色的吊带衫露出了白皙的肩膀和猩红的胳膊,那左侧小臂上的烫伤由于严重溃烂,致使淡黄色脓液在皮肤的沟壑间大量淤积,散发着?股淡淡的腥臭。齐兮兮却对此毫不在意,她根本就懒得去看那些伤口,似乎完全就不存在,因为在她心里,这样的疼痛与她受到的屈辱相比,根本不值?提。
她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然后来到镜子前,望着自己毫无表情的脸,露出了?个天真的微笑。她开始用刀割自己的肩膀,但每?刀都很浅,只要有鲜血流出来,这?刀就算成功了。她回到客厅,将水果刀丢在茶几上,然后来到齐泽斌身旁。她将划过指尖的血滴在齐泽斌的手上和脸上,而齐泽斌扯着震天的呼噜,对此毫无察觉。
门外,齐兮兮的爷爷转动钥匙,推开大门。李源第?个跑了进来,看到浑身是血的齐兮兮躺在地上,似乎失去了知觉。
爷爷看到眼前这?幕,又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齐泽斌,彻底震怒了,他气得浑身发颤、泪如雨下,二话没说便上前狠狠?脚踹在齐泽斌的肚子上,齐泽斌?惊,立马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嘴里似乎细嚼慢咽着什么,问道:“爸,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兮兮身上的伤是你弄的吗?”
“对啊……是我烫的,怎么了?”
“孩子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见她就想起她那个不要脸的妈。”
“你这个王八蛋!我……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爸,你别闹了。”
爷爷四下?望,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扑过去便狠狠捅进齐泽斌的肚皮。齐泽斌打鱼为生,精瘦却孔武有力,他?把将老头推飞,重重摔在茶几上,玻璃面顷刻碎了?地。齐泽斌看了看插在肚皮上的刀,怒声吼道:“爸!你疯了吗?”
“你这个逆子、畜生!我今天要是不杀了你,我就不姓齐了。”
“爸,你要为了这个小畜生杀我?”
“你才是畜生!畜生!”爷爷捡起?片尖口玻璃又扑了上去,这次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齐泽斌的脖颈,喷了他?脸的热血。
“爸!”齐泽斌满口吐血、眼神呆滞地说,“你……要吃……吃枪子儿的。”
“我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啊!”爷爷痛哭起来。
“爷爷!”李源喊道,“快送兮兮去医院吧!”
“好,去医院。”爷爷?起身,没走两步突然又倒了下去,原来他的后腰上已扎满了玻璃。
李源把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说:“我叫了几个邻居来帮忙,碰巧有?个医生,他断定齐泽斌已经死了,大家这才把爷爷和兮兮送到医院。兮兮没什么大问题,爷爷抢救了?整晚,手术很成功,但情况并不稳定。第二天警察去找他的时候,他把事情全交代了,齐泽斌的致命伤在脖颈,那块作为凶器的玻璃上只有爷爷的指纹。”
“这个我们知道。”刘同说,“根据卷宗记录,嫌疑人齐飞宇用玻璃刺穿了齐泽斌的左颈动脉,导致其当场死亡。案发后第三天,齐飞宇因多器官功能衰竭而死亡。”
“没错,我听兮兮说,玻璃伤到了爷爷的内脏,根本救不活的。”
“这个计划又是谁做的?”薛菲问。
“是我和兮兮?起商量的。”李源说,“我认为爷爷看到兮兮被虐待后,?定会带兮兮走,顶多口头教训?下她爸,我没想到爷爷会动手杀了他,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之后呢?”
“后来我就去了西班牙,从此和兮兮失去了联系,直到我在售楼中心遇见她。”李源淡淡?笑,“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很传奇呢?”
2
“你的妻子卢思美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有数吗?”刘同笑说。
李源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
这是十?月第?天的最后?个小时,刘同已显得有些疲惫,李源的故事讲了将近两个小时,除了让刘同和薛菲感觉齐兮兮的确是?个可怕的角色外,似乎也没能从中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刘同揉了揉眼睛,问:“哦?你知道什么?说说看?”
“是兮兮干的。”
“什么?”刘同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
李源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说:“是兮兮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在酒店吗?”
李源点头道:“没错。”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今天下午告诉你?”
“兮兮让我娶她。”
“你是说,齐兮兮要和你结婚?”
李源丢下打火机,双目微合道:“是的。”
“李先生,请把齐兮兮和你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遍。”
“今天下午六点多,兮兮约我在魔方大酒店见面,我赶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前厅喝茶,?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些事情要跟我讲。”
齐兮兮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讲,这些天我?直睡不着,我感觉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到底什么事情?”李源问,“需要我帮忙吗?”
“李源,卢思美是我杀的。”
“什么?”李源惊得像弹簧?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你说什么?”
齐兮兮望着李源,眼眶渐渐湿润起来:“还要我再说?遍吗?”
“我不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思美要和你离婚,你不是很痛苦吗?”
“那你也不能杀了她呀!”李源怒声喊道。
齐兮兮几声冷笑:“她那样伤害你,难道你还爱她吗?”
“你什么时候下的手?那天晚上你分明没有进她的房间,你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在美容院咯。”
“你给她注射了肉毒素?”
“对啊,而且是高浓度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我自有办法。”
“这么说,那天晚上是你故意引我出去的?”
“没错!”
“齐兮兮,你真的疯了,你这个杀人狂!”
齐兮兮怒火攻心,翻脸咆哮道:“我还不是为了你!李源,你现在为什么这么懦弱?你那么爱她,她在做什么?她背着你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她不但不理解你,还要伤害你,你居然能装作视而不见?我为了保护你杀了这对狗男女,你竟然说我是杀人狂?”
“就算这样,她也不该死。”
“不!她该死!”
“是,我是恨她,自从我知道她出轨之后,我没有?天不恨她。但我们相爱过,我也反省过自己,这不是她?个人的错,是我没尽到?个丈夫的责任,我对她的关心不够。我们本来可以和平分手的,至少彼此有?个念想。可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懦弱,你从小就那么懦弱,现在也?样。”
“不,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了,而你还是那个小时候的你,可怕的女人。”
“是吗?现在觉得我可怕了?”
“你去自首吧。”
“哼!”齐兮兮?阵冷笑,“你忘了你曾经说过要保护我?现在怎么了?我为了不让那个贱人伤害你而杀了她,你竟然让我去自首?”
“兮兮,你不该这么做,你已经杀了陈明外,为什么还要再杀小美呢?我无法理解。”
“李源,娶我吧。”
“什么?你现在都在说什么呀?”
“我要你娶我。”
“为什么?”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你不该娶我吗?李源,我们才是?样的人,你只有和我在?起才会有安全感,不是吗?”
“不不不!”李源摇头道,“兮兮,你搞错了,你是?个铁笼,我是?只飞鸟,在铁笼里固然安全,但我要的是自由,你明白吗?”
“自由?自由重要吗?世界这么冷酷,最重要的难道不应该是保护自己吗?”
“兮兮,你疯了。”
齐兮兮给李源倒了?杯咖啡,擦干眼角的泪说:“好了,我不想和你吵架,坐下喝?杯吧。”
“不用了。”李源冷冷地说,“从今天起,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那句话我就离开了。”李源说,“刘警官,她是怎么死的?”
“应该是自杀。”刘同淡淡地说。
“也许是我刺激到她了吧。”李源说,“她从小就是?个很极端的人,这么做也在意料之中。”
“你为什么不答应娶她呢?你不喜欢她吗?”
“我怎么会娶?个这么冷酷的女人回家呢?”
“李先生,我有?些疑问。”
“什么?”
“齐兮兮是怎么知道卢思美去天成美容医院打瘦腿针的?你能给我解释?下吗?”
“自从我都知道小美出轨之后,我在她的卧室安装了监听器。那天下午她给我岳父打电话,说她想和我离婚,我的心像刀扎?样。后来她又打给天成美容医院,约了瘦腿针,之后离开了别墅。我很难过,于是打电话给兮兮,我知道她会安慰我,聊了十来分钟,我心里宽慰了许多。就在聊天的过程中,她问过小美在哪儿,我说去天成美容医院打瘦腿针了,可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我心乱如麻,根本就想不到那方面的事情。”
“监听器还在吗?”
“在。”
“这么说是你不经意透露了卢思美的行踪?”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小美。”
“那天夜里你送卢思美回家后不久,齐兮兮就出现了。”
“是的,我准备再投资?套别墅,她是来给我送资料的。其实自小美出轨之后,我就和兮兮好上了,这套别墅就是买给她的。”
“你们待了?会就离开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兮兮故意引我离开的,我们在那家日料店待了很久,大约凌晨才离开。我送她到家的时候都快凌晨?点了,她让我不要回别墅,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在我办公室里藏了?个礼物。”
“所以你回办公室了?”
“对,兮兮送了我?枚铂金戒指,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也不想再回别墅了,所以就照常睡在了办公室。”
“这么说,是齐兮兮设局让你远离卢思美,因为她知道肉毒素致毒需要?个过程。”
“应该是这样吧。”
“真歹毒的女人呀!”
“不。”李源微微?笑,“不是她歹毒,是我太愚蠢。”
薛菲问:“李先生,我很好奇,为什么?开始你不对我们说实话呢?”
“因为我不想再提起她,我只想让?切快些过去,简直像?场噩梦。”
3
张旭升守在齐兮兮的尸体旁哭了将近四个小时,十?月二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刘同和薛菲来到法医室,刚?进门钱华便说:“怎么劝都不听,?直牵着手,根本就不放开呀。”
“你下班吧。”刘同说,“这里交给我。”
“能行吗?”
“放心吧。”
“好,那我先走了,千万别让他碰尸体的伤口。”
“好的,辛苦你了。”
齐兮兮的尸体盖着白布,苍白的面容宁静而安详,似乎正在做?个清新美妙的梦。双脚上裹着?件男士西服,应该是张旭升的衣服。
刘同来到张旭升面前,轻声问:“为什么要裹住她的双脚呢?”
张旭升将齐兮兮的手握在掌心,就像在为她取暖,头顶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张旭升小声道:“兮兮怕冷,?到天冷的时候,她的脚会特别特别的凉。”
“张先生,听我?声劝,先回家吧。”薛菲说。
“我能带她?起回去吗?”
“不好意思,现在恐怕不能!”
“为什么?”
刘同说:“张先生,齐兮兮已经走了,在你面前的只是?具尸体而已,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眼下您最好能配合我们的工作,好吗?”
张旭升颤抖的手指轻轻划过齐兮兮的脸颊,笑中带泪道:“兮兮,快起来,咱们回家好不好?”
刘同长长出了口气:“张先生,回家吧!”
张旭升缓缓抬起头,满面愁容:“我不信那个法医说的话,刘警官,你告诉我,兮兮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因是失血性休克,现场没有打斗和挣扎的痕迹,死亡时的状态非常平静,所用的刀具上也只有她本人的指纹。所以我们初步推断,十有八九应该是自杀了。”
“不可能!”张旭升提高了声调,“兮兮不可能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
“你认识?个叫李源的男人吗?”
“谁?”
“李源,他是齐兮兮的小学同学,两个人的关系……恕我直言,可能非常不?般。”
“是他?兮兮的死和他有关?”
“你认识他?”
“告诉我!是不是和他有关?”
“齐兮兮死亡之前,他曾去过齐兮兮所在的酒店房间,据李源刚刚交代,齐兮兮要求和他结婚,被他当场回绝,齐兮兮可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所以选择了自杀。”
“他放屁,他放屁!”张旭升转头看向齐兮兮,“老婆,他们?定在撒谎,对不对?”
“张先生,也许你对你妻子还不够了解,这段时间以来,你难道没有察觉到她有什么异常吗?”
张旭升泪流满面,拼命摇着脑袋说:“不,你们都在撒谎,兮兮根本不可能是那种女人,她是?个好妻子。”
薛菲说:“张先生,根据我们现有的证据基本可以断定,她杀了李源的妻子卢思美,杀了卢思美的情人陈明外,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和李源的关系绝对不简单,你现在可以好好想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那个男人杀了兮兮!是他杀了兮兮。”
“你认识李源,对吗?”
“不认识,但我见过他,是他杀了兮兮,对不对?”
“我已经说过了,齐兮兮自杀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九十。”刘同叹息道:“张旭升,不要胡思乱想了,快回家吧。”
“我不,我不能回去,我要陪着兮兮。”
“你要陪她到什么时候?”
“刘警官,我不信兮兮会自杀。”张旭升将齐兮兮的手放回原处,拭去泪痕道,“我更不信兮兮会抛下我和那个男人结婚,他?定在撒谎,?定在撒谎!”
“先回家吧!”
“不!”张旭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喊道,“你们不了解兮兮,我了解她,就算她出轨,她也不会和我离婚再去和另?个男人结婚。”
“为什么?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爱她,她说过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人是会变心的。”薛菲说,“有多少誓言能经得起风吹雨打呢?”
“你们要相信我,那个男人?定在撒谎。”
刘同说:“就算他在撒谎,那又怎样?齐兮兮自杀的可能性非常大,你要知道,?个人选择自杀,原因可能是多种多样的。就目前来说,齐兮兮的自杀十有八九和李源有关,从她自杀前约见李源这?点就能看出来。李源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地位,也应该?目了然吧?张旭升,面对现实好不好?”
“这么说,你们已经认定兮兮是为了那个男人而自杀的了?”
“我再说?遍,首先,我们还没有确定齐兮兮是不是自杀,只不过从现场情况来看,自杀的可能性很大。其次,假如自杀成立,我们会进?步调查她自杀的原因,直到水落石出为止。至于李源的口供,由于没有录音证实,我们自然不会未经核实而全盘采信。”刘同说,“但齐兮兮的犯罪事实基本是可以认定的。”
“我明白了,那我就等着刘警官给我?个交代。”
“回家吧。”
“我什么时候能带她回去?”
“我们会通知你的。”
“让我再陪她?会儿吧!让我再看看她好吗?我还有好多话要跟她说,她那天走得太急了,急得连?句再见都没有说。”
“刘队,就让他多待?会儿吧。”薛菲满眼晶莹,难掩悲戚。
十?月二日清晨,停了?夜的冷雨又下了起来,整个城市又被涂上了?片阴郁。据公安局保安说,张旭升是凌晨六点多离开的。刘同甩干雨伞上的水滴,走进公安局大楼,看到了卢思美的父亲卢天正满脸焦急地在警容镜前来回踱步。
刘同笑说:“卢先生,您来了?”
“刘警官!”卢天正快步上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李源说小美是被?个叫齐兮兮的女人害死的?”
刘同环顾四周:“这儿不方便说,咱们去办公室吧。”“好!”
二人来到办公室,卢天正急切地问:“刘警官,请你告诉我,李源说的是真的吗?”
刘同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证据找到了吗?”
“找到了。”
“怎么会这样?”卢天正伤感万千,老泪纵横,“我们家小美到底和这个女人有什么过节?”
“目前来看,这个齐兮兮和李源的关系很不?般,她之所以毒死卢思美,很可能是为了李源。”
“什么?”
“李源难道没告诉你卢思美出轨的事情吗?”
“出轨?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您可能不大相信,但经多方证实,卢思美的确和?个叫陈明外的年轻人长期保持着情人关系。据李源交代,当他得知此事后曾多次找齐兮兮诉苦,齐兮兮大概是为他出气,于是先杀了陈明外,后杀了卢思美。”
“李源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您可以理解为情人关系。”
“我听李源说她自杀了?”
“没错,李源说齐兮兮杀人之后,要求李源和她结婚,不料被李源拒绝,因此选择了自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女人呢?”
“卢先生,事已至此,您节哀顺变吧。”
“她是为了李源的钱吧?”
“到底是为了金钱还是为了感情,目前还很难说,总之是为了李源。”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卢天正双手掩面,“这么说,?切都结束了?”
“可以这么说吧。”
“好吧!”卢天正擦去满脸泪花,“谢谢你了,刘警官。”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带小美回家。”
刘同灵光?闪:“卢先生,我突然想到?个问题。”
“什么?”
“您上次来的时候说过,卢思美很有可能是李源害死的,因为假如卢思美离婚的话,李源的利益会受到损害,没错吧?”
“是的。”
“但是据李源交代,他和卢思美在结婚前曾签过?份经济独立的协议,这个情况您知道吗?”
“协议?”卢天正思忖片刻道,“好像有?份什么协议,但我从没问过。”
“协议在哪儿?您知道吗?”
“在小美的妈妈手里!”
“假如方便的话能替我核实?下吗?”
“好的,我这就给西班牙打电话。”
经卢思美的母亲核实,那的确是?份关于婚后财产的协议,大致内容是说,婚后二人的经济收入彼此独立,但是为共同生活而支出的部分除外,协议中还提到了不动产,规定了夫妻?方购买的房产,对方享有居住权和使用权,但房屋产权以及因产权产生的其他相关利益均由出资方享有,对房屋产权的处置,对方不得干涉。
“现在看来,您说的那个杀人动机是很难成立的!”刘同说。
卢天正唏嘘道:“不好意思,是我冤枉他了。”
“没关系的,您当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可是话说回来,小美的死……算了,我现在还能怨谁呢?还是怨我吧,只怪我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这桩婚事。我原本以为小美嫁入李家,从此会过上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怪我,都怪我呀!”
送走卢天正,薛菲等人已在会议室等候多时,刘同看了看表,已是上午九点十三分,许多人经过?夜奋战,似乎都没休息好,就连精力无限充沛的薛菲也直打哈欠。
“昨天晚上辛苦大家了!”刘同说,“庆幸的是案件已接近尾声,大家再加把劲儿,等侦查结束后,我请大家吃火锅。”
“又是那家苍蝇小店吧?”李亨笑道。
“这次去旁边那家!”
“那是?家人开的,?个二哥?个二嫂。”
“闭嘴,你爱吃不吃!”
“吃吃吃!去吃二嫂。”
“好了,章毅先说吧。”
章毅翻开面前的卷宗道:“先来说说魏冬芹的案子吧。首先,我们在张旭升家发现的那双皮鞋,其鞋底大小、花纹以及磨损状况与留在案发现场的鞋印基本吻合,为保万无?失,我们让体重接近齐兮兮的警花小李穿上鞋,在相同的水泥地上做了二十份拓印,比对结果基本接近。其次,我们在张旭升的手机中发现了?段张小年与魏冬芹的对话录音,其中张小年的确说过?句‘魏冬芹,你不要再逼我,否则我?分钱都不会再还’的话。昨天夜里,我们在齐兮兮的手机中找到了大致相同的录音,不同的是这段录音只截取了张小年的对话,删除了魏冬芹的部分。最后,经张旭升确认,那把铁锤确系他工具箱中遗失的?件。至此魏冬芹案证据链齐全,可以结案了。”
“好的,说说卢思美的情况吧。”
薛菲转头道:“卢思美的案子我刚刚已经把资料发给大家了,证据链也很完整,可以结案。”
“好,那现在大家可以讨论?下陈明外的案子该怎么办?”
薛菲说:“这个案子当时检察系统介入过,公检双方?致认定为正当防卫,因此我们才撤案的。从案情和证据上来看,陈明外的确具有强奸的主观恶意,客观上也实施了下药、强奸等犯罪行为,现在只凭李源单方面的供词去怀疑齐兮兮具有杀人的主观恶意,我觉得有些说不过去,要想重新立案的话,必须掌握有力的证据才行。”
“薛队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何落随声附和。
“章毅,齐兮兮的手机里还有哪些有价值的线索?”
“除了那段录音,基本没什么了。”
“薛菲,我们刚到酒店的时候,手机里的那首歌是循环播放,没错吧?”刘同问。
“是循环播放,而且非常奇怪的是,这首歌也只截取了前四句。”
“这么说循环播放的只有那四句?”
“没错。”薛菲念道,“终于你找到?个方式分出了胜负,输赢的代价是彼此粉身碎骨,外表健康的你心里伤痕无数,顽强的我是这场战役的俘虏。”
“这明显是在说?种对抗的状态。”李亨说。
何落说:“也可能是在表达那种因爱生恨的情感吧?”
刘同思忖道:“是在说谁呢?难道是李源吗?”
“输赢的代价是彼此粉身碎骨。”李亨默念歌词道,“可李源没粉身碎骨呀?”
“算了,先不说这个,你们在齐兮兮的死亡现场都发现什么了?”刘同问。
何落说:“阳台的烟灰缸里有?枚烟蒂,卧室的圆桌上有?包香烟和?个打火机,圆桌旁的藤椅上放着手提包,前厅的茶几上有?些茶水和?杯咖啡,咖啡没人喝过,茶杯上有齐兮兮的口红印,床头柜上放着手机,除此之外,没别的东西了。”
“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没有。”
“钱华,可以确定是自杀了吗?”
“齐兮兮的血液内没有酒精,也没有其他麻醉类药物,可以确定是自杀了。”
“确定吗?”
钱华撇嘴道:“刘队,其实你心里早认定是自杀了吧?”
刘同抱臂,仰天长叹:“谁还有说的?要是没有就准备结案吧!”
“我有!”